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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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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溪眉毛一挑,怎会在这里遇上他?
再一算时间地点……
元丰三年,春,黄州路……
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乌台诗案发后,他正赴黄州贬所途中。
「原来是苏学士。」林灵溪拱手还礼,「粗陋之食,不敢当道法自然之名。苏学士若不嫌山野之气,请同坐便是。」
他侧身让出位置,又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苏轼,一碗给那默默跟随的少年。
想来,应是其长子苏迈。
苏轼也不推辞,撩袍坐下,一眼便看到碗中小粥,米粒开花,金黄莹润,枣肉赤红,粥面凝着一层细腻的「膏油」。
旋即凑近轻嗅,醇厚的谷香中夹着枣甜与一丝茯苓的土性甘平,热气蒸腾,直透肺腑。
「好。」他赞了一声,这才举匙。
米粥入口,温润妥帖,无需咀嚼便自然化开。
一股扎实的暖意自喉入腹,缓缓扩散,连日车马劳顿积下的寒湿疲乏,仿佛被这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渐渐驱散。
他闭目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倦色似被洗去少许,露出那股属于文豪苏轼的明亮神采。
「岂止是慰藉疲乏,」苏轼放下陶匙,叹道,「简直是抚慰心神。」
「老夫自离汴京,一路所见,非萧瑟即惶惶。心中亦如这窗外阴雨,沉郁难明。却不想在这淮畔野店,得遇小道长,得食此粥,方知何谓【脾胃安则神思宁】啊。」
他看向林灵溪,目光炯炯:「小道长方才提及营卫生会,应是深谙医理,这粥中似有茯苓,配伍红枣丶小米,意在健脾利湿,安神宁心,可是如此?」
「苏学士慧眼。」林灵溪点头,「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化生之源。旅途劳顿,易伤脾胃,湿气困阻,则神思不展。此粥不过顺其性而为,助其本而已。」
「顺其性而为……」苏轼低声重复,忽而朗笑,「妙极!妙极啊!」
「哈哈,顺性而为,这何尝不是处世之道?」
「物各有性,顺之则昌。人亦各有命途,顺逆有时。譬如老夫此刻……」
他顿了顿,面上笑意微敛,眼中也没了之前那份颓唐,反有种勘破般的坦然。
「便是要顺这贬谪之性,去那黄州,好好做一回闲散员外了。」
阿紫听得半懂不懂,眨着眼插嘴:「老伯伯,你说的话好像师兄教我们的经文哦,听着有点难,但又觉得有道理。」
苏轼被她逗乐,捋须笑道:「小丫头觉得有道理?那便是道理自己长了脚,跑到你心里去了。这可比老夫当年苦读圣贤书来得容易。」
众人闻言皆是会心而笑,店中沉闷之气一扫而空。
林灵溪见苏轼神色虽旷达,眉宇间那缕沉郁却未全消。
不由心念微动。
想起行囊中还有来之前在后山竹林采得的几株嫩笋,以及一小罐自酿的野蜜,便朗声道:
「这雨看来还要下一阵。」林灵溪看向窗外,「苏学士若不急赶路……」
「贫道行囊中还有些新鲜笋尖,再搭配上些这路上顺手采摘的几丛野蓼蒿嫩芽,或可再凑合一道小食,佐粥而餐,聊解湿寒。」
苏轼眼睛一亮:「哦?小道长还有妙食?甚好甚好!老夫今日是有口福了。」
他转而向店家老汉道,「老丈,烦请再借陶釜丶素油一用,柴火钱一并奉上。」
林灵溪这次动手,比方才熬粥却要更多了几分专注。
先是将嫩笋洗净,只取最脆嫩的尖部,以手轻掰成适宜小段。
之所以不选择用刀切,谓是「不坏其天然之体,以保其清鲜之气」。
至于那野蓼蒿,就更是只掐了顶尖最嫩的几片叶芽,碧绿欲滴。
灶火重新燃起。
林灵溪凝神静气,将连日来对「食意境」的感悟,尤其是自己那份于自然中寻求生机丶于困顿中持守平和的心境,悄然融入其中。
玄天神意微动,如尘如雾,笼罩食材。
引导着春笋破土向上之生机,蓼蒿临雨犹青之坚韧,与自身那份「顺逆皆安丶持中守正」的意志轻轻相合。
热釜,又下少许素油。
油温升至恰到好处时,先下笋尖,快速翻动,逼出竹笋特有的清甜与微涩,以增添几分山林春雨的气息。
待笋边略呈微黄,再下蓼蒿嫩芽。几乎是略一颠翻便出锅,最大程度保留其脆嫩碧色与野香。
最后,再淋上小半勺澄澈的野蜜。
蜜线落入热菜,嗤啦轻响,甜润的香气瞬间与笋蒿的清鲜野香交融升腾,竟无半分腻俗,反添一缕温和的甘美。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明明只是寻常野蔬,落在苏轼这般深谙生活美学的大文豪眼中,却仿佛看到了一种独特的道韵。
一碟蜜渍笋尖蓼蒿摆上桌。
色泽清雅:笋尖微黄如玉,蓼蒿碧绿如翠,蜜汁晶莹,薄薄挂芡。
苏轼举箸,先夹起一段笋尖,入口脆嫩清甜,带着山野的鲜灵;
再尝一片蓼蒿,微苦回甘,野趣盎然;
至于那抹野蜜的甜润,则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蒿的微苦与笋的微涩,更将二者的本味衬托得愈发鲜明。
更奇妙的是,一口下去,不仅口齿生香,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郁之气,似乎也被这清新鲜活的山野之意涤荡了几分,心神为之一清。
他不由微微怔住。
细品之下,只觉这股「清新涤郁」之感并非全然来自食材本身,更似有一份温和却坚韧的「意志」随着食物融入体内,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试图挣脱困顿丶寻求豁达的念头隐隐共鸣丶相拥。
沉默良久,苏轼放下竹箸,目光深深看向林灵溪,叹道:「小道长……真乃妙人。」
「此菜滋味,已非凡俗庖厨所能及。」
「老夫似乎尝到了……雨后的山林,破土的生机,还有一份……」他斟酌着词句,「一份『虽处阴雨,心向晴明』的从容之意。」
林灵溪微微一笑,并不否认:「食材有性,烹调者有心。心物相感,其味乃成。」
「苏学士能品出此意,是您心中有此境。」
苏轼闻言,拊掌大笑,笑声畅快,连日阴霾仿佛在这一笑中彻底散去。
「好一个【心物相感,其味乃成】!」
他目光扫过窗外迷蒙雨色丶店内简陋陈设,再落回眼前清蔬淡粥,眼中光华流转,似有诗情涌动。
「店家,可有笔墨?」他忽问。
老汉为难:「这荒村野店,哪来那等物件……」
苏迈此时却从行囊中取出一截随身携带的墨锭丶一支狼毫笔和几张略糙的纸笺:「父亲,简易的尚有。」
苏轼接过,就着桌面,也不顾纸张粗劣,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而就。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林灵溪与阿朱阿紫在一旁静观。
只见纸上写道:
《浣溪沙·淮上遇雨偶得》
元丰三年二月二十四日,淮河渡口野店,遇林道长烹粥制肴,有感。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写罢,他搁下笔,对着墨迹未乾的词笺,轻声道:
「此番遭难,亲友散落,前程未卜。初时亦觉天地倾覆,百味皆苦。」
「然则今日,于此荒僻渡口,风雨困途,能遇小友,能食清味,能得片刻心安神宁。」
「方知这【清欢】二字之重。」
「它不在玉盘珍馐丶高堂广厦,而在心安处丶味真时。」
他转向林灵溪,郑重拱手:「此一词,赠予小道长。」
林灵溪双手接过词笺,墨香混着纸张的糙气扑面而来,那字里行间流淌的豁达与彻悟,重若千钧。
「苏学士此词此意,贫道愧领。」他诚挚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黄州,再向学士请教这【人间真味】。」
「好!老夫在黄州候着!」苏轼笑容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诙谐,「说来惭愧,听闻黄州猪肉价贱如泥。待老夫安定下来,定要琢磨个法子,将它整治得香飘十里。」
「届时若小道长来访,你我或许可共研这肉食中的【道法自然】!」
雨势不知何时已悄然转细,化作蒙蒙雨雾。
渡口方向传来船夫隐约的吆喝,看来渡船即将复航。
苏轼父子起身告辞。
林灵溪携阿朱阿紫送至店外。
泥泞官道上,苏轼青衫背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步伐却稳当而开阔,再无半分初见的沉滞。
林灵溪立于檐下,目送其远去,指尖轻抚过词笺上「人间有味是清欢」七字。
心中那点关于【食意境】的轮廓,仿佛因这场不期而遇的雨丶这碗粥丶这碟菜丶这番话丶这首词,而被注入了一股鲜活而磅礴的「意」。
他低头,看向身边两个仰着小脸丶似懂非懂的女孩。
「师兄,」阿朱细声问,「那位苏伯伯,是很好很好的人,对吗?」
「嗯。」林灵溪点头,将词笺小心收好,「他是一个……能把苦茶品出回甘,能把风雨听成诗篇的人。」
阿紫眨眨眼:「那他说的猪肉,也会很好吃吗?」
林灵溪抬眼,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渐薄,似有一线天光将破。
「会的。」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一个能写出『人间有味是清欢』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一定不会差。」
黄州,东坡,猪肉。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朝着淮河渡口缓缓行去。
身后,野店布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