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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雨夜孤城(第1/2页)
阳春三月,说的是江南。这会儿的江南,该是杏花沾衣、画船听雨的时节。
可蔚州的三月,画风截然不同。残雪正在消融,城外原野上黑褐色的泥沼纵横交错,车辙碾进去便是半尺深的烂浆,拔脚时“啵”的一声,比叹气还响亮。行路艰难,驿马跑起来如同在跟泥潭摔跤,驿传自然迟缓,一封公文从燕山府递到蔚州,半路耽搁的日子,要是平时的二倍。
天空阴郁,零星飘着冷雨。道路最是泥泞,烽燧上的守卒缩在背风处打盹,眼皮都懒得抬。
守军在这样的天气里,警戒最为松懈。
这正是耶律余睹等的天时。
耶律余睹把大营扎在应州与蔚州交界的群山环抱之间。
近一个月来,一队队斥候陆续折返,他们将蔚州周遭的山川、隘口、烽燧、城防一条条报上来。耶律余睹端坐于牛皮案前,指尖摩挲着羊皮地图,每一条情报都亲手用炭笔标在舆图上。
副将躬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将军,一个月下来,蔚州的底细摸透了。不过,知州陈翊日夜登城巡守,加固女墙,清点甲兵,可见已有惊醒。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二千,大半还是辽地旧卒,战意不强。我们截下他两封送往燕山宣抚司的求援札子,燕山谭稹那边自始至终没发一兵一卒,连句囫囵话都没有。”
他咧嘴补了一句:“依末将看,谭相公不是不想救蔚州,是压根忘了大宋还有个蔚州。”
耶律余睹抬眼,目光落在地图上蔚州城的轮廓。壶流河绕城而过,南北两山拱卫着这座山后锁钥。他轻声问:“城里的内应,联系得怎么样了?”
副将道:“已经联系妥当了十余人,皆是当年随陈翊归宋之人。这些人在宋营待遇微薄,军粮时常克扣,心中本就怨怼。我们许诺事成之后赏金银、妥善安置家眷,他们愿做内应。我军一到,他们会打开西城瓮门。西城城墙低矮,离主衙署最远,守军最为松懈。”
耶律余睹缓缓点头,手指抚过地图上飞狐谷、灵丘山道两处标记。云中帅府的军令在他心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只取蔚州、飞狐、灵丘三处;出兵名目是惩戒宋人背约;不得越过山前,不可大举南下,不可滥杀百姓,务求速战,一击而定。宗翰的狠,希尹的阴,他全记在心底。
作为降将,他不能出错,一旦败了,便是身死族灭;若是打好这一仗,他在大金的根基,也能稳固些。
“传我将令。”耶律余睹霍然起身,脊背挺直,声音沉稳,“全军今夜起,隐秘开拔。不走应州通蔚州的大路,大路上宋人的烽燧正瞪着眼呢。全军分三路,走辽人旧时踩出的隐秘谷道,夜行军。”
他伸手指点:“中路由我亲领,主力直插蔚州城下;左路骑军扼守飞狐谷北口,堵死南边来路,燕山方向来一个援兵,给我截一个;右路轻骑潜伏灵丘城外,蔚州城破,立刻进逼灵丘县城。五百具新配的弩机,全数拨给中路精锐,抢占北门外北山高地,居高临下,压制城头。另遣一个千人队候在西门,专等内应开门。”
一名女真千户瓮声瓮气地开口:“要不要再请示云中元帅府?得了将令再动手?”
帐中一静。耶律余睹看向这名千户,目光平静:“战机稍纵即逝。元帅府已经让我们准备攻蔚州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就没必要反复请示。我们的功与过,不在于请示没请示,而在于打赢没打赢。不必多说,都去准备。”
诸将轰然应诺,转身出帐,分头整顿各部。
入夜,春雨又落,无声无息,绵密如针。雨雾遮蔽视野,远处宋军烽燧上的篝火被雨浇得忽明忽暗,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打瞌睡,能见度不足数十步。
这是天赐的良机。
耶律余睹大军悄然拔营。马蹄裹上麻布,甲片缠紧布条,行军碰撞不再作声。骑兵下马牵行,数千人马踩着泥泞,在群山沟壑间蜿蜒南行,像一尾游入暗夜的巨蟒,鳞甲上泛着雨水的幽光。
这些日子,陈翊的神经一直绷得像上了弦的弓。自打关外接连发现金人斥候,他便没敢有一日松懈。他今年四十二岁了,二十多年的戎马经验告诉他:金人一定在打蔚州的主意,危险迫在眉睫。
他先后写了五道急报送往燕山府,苦苦请求谭稹调拨兵马、运送粮草。五道急报,像五块石头扔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窗外春雨淅沥,壶流河涨水,哗哗作响。陈翊捻着胡须,摊开自己亲手绘制的山后地形图,三处谷口都用红墨圈了出来,红得像三处伤口。他低声对身旁的兵马都监刘存道:“宣抚司的兵,看来是不会来了。”
亲兵长在一旁低声劝慰:“知州,兴许宣抚司正在调兵,路途泥泞,兵马走得慢。”
陈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调兵?若真有心增援,信使总该到。至今音信全无,我的札子只怕根本没上相公的书案。”
刘存摇头,声音发闷:“就怕谭相公觉得咱们是危言耸听。金人斥候分批踩点这么久,早把咱们摸了个底掉。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战机。”
陈翊沉默了。他后悔了——后悔弃金降宋。他没想到,看着如此强大的大宋,兵事竟然烂到了骨子里。
他长叹一声。悔么?悔。可如今,已是别无选择。
他站起身,披蓑戴笠:“走,再登城,看看雨夜的关外。”
蔚州城头,守卒裹着破旧的棉絮,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来回巡城。春雨冰冷,顺着头盔缝隙往下淌,浸透衣衫。几个人低声闲谈,言语之间满是疲惫。
“天天盯着北面山谷,哪有什么事?知州大人未免也太小心了。”
“就是,这种天气,大军连行动都难,不可能有什么动作。咱们几个轮换着去休息吧,城上不用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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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闲谈,被雨雾隔绝。他们看不见,北面山谷之中,已经悄悄铺开的大阵。
三更,城里的梆子慢悠悠敲过。雨愈密,夜愈沉。
西城瓮门内侧,十几条影子贴着墙根。为首的老卒把手按在门闩上,掌心全是汗,一半是雨,一半是吓的。
“稳住。”他低声给自己壮胆,“事成了,金人给金子;事败了,宋人给刀子。横竖都给东西,还犹豫个什么。”
此刻,耶律余睹的中路主力已抵蔚州城外南山。五百弩手悄然爬上北山高地,弩机一字排开,箭镞在雨里泛着幽蓝,齐齐指向城头。其余甲士隐于林木之后,静候信号。
“动手。”耶律余睹低声下令。
城头守军尚未回过神,北山高地上一阵低沉的嗡鸣骤然炸响——五百弩机同时击发,漫天箭雨撕开雨幕,直扑北城。城上守卒惨叫连连,转瞬倒下十数人,余下的抱头滚下城去。
陈翊听到北门的动静,立即率弓手来援。
冲上城墙,才看了两眼,他的心便沉了底——己方完全被压着打,宋军的弓箭却软绵绵够不着对方,射出不到二百步,便像断了翅的麻雀一头栽进雨里。
“娘的!”他狠狠啐了一口,“他们的弩机凭什么射得这么远?!”
一名弓手指着北山,声音发颤:“知州,那、那少说有三百多步……”
陈翊躲在垛口后,眯眼估算。三百步。脑中“轰”的一声,朝廷近来不是正大量换装新弩么?军器监夸下的海口:“三百步外,洞穿皮甲。”他递了三回公文讨要,回文连一个字都没见着。
降将嘛,宋人防着呢。连弩机都防。
可眼前这弩机,射程怎会与大宋新弩一般无二?他死死盯着雨幕中的北山,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军器监的图纸,怕是早被人一页页搬进金人的大帐了。
“传令!”他嘶声吼道,“下城墙!沿墙根布置防御,城头已经被人家弩机控死了,别在上头白挨箭!”
他又对身旁的刘存道:“你,去指挥守西门·····”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某种预感像冰锥扎进后心。他盯着刘存,一字一字道:“记着:若城破,你从南门走,莫要恋战。务必告诉朝廷,金人所用弩机,射程与我大宋新弩一般无二。这不是巧。这是有人把大宋的底,一页页撕给金人看了。”
刘存喉头滚动,重重抱拳:“将军保重!”
他应声去了。
晚了。
西城瓮门内侧,那老卒把心一横,与同伙合力砍翻守门的几名士卒,挪开门闩。瓮门缓缓向内敞开,“吱呀”一声长吟,在雨夜里传出老远。
“门开了!”
潜伏在瓮门外的金军精锐压着嗓子低喝,提刀涌入瓮城。
“敌袭!敌袭!金人进城了!”残存守卒嘶吼示警。可一切都晚了。金军甲士顺着瓮城直扑内城,转眼控制西城要道,分兵杀向城楼、甲仗库与州衙。
陈翊刚撤下北门城楼,西城方向杀声骤起。他脸色霎时惨白,雨水顺着下巴一串串往下滴。
完了。心里那根绷了一月的弦,“铮”地断了。守军不足两千,金军已经入城。
他猛地抓住亲兵长的胳膊,指节泛白:“快!集结所有兵卒,随我从南门撤,奔赴飞狐、燕山报信!”
仓促集结的守卒仓促迎战。雨夜视线不清,军心本已浮动,防线被金军一冲,霎时撕裂。街巷之间,刀枪碰撞声、嘶吼声、伤者哀嚎声搅进春雨里,血水顺着地势汇成细流,与雨水一道,涌向壶流河。
陈翊披甲按剑,亲自领亲兵巷战,边打边向南门退。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打越少;金军一队接一队涌来,越杀越多,密得像雨点,死死咬住他这支残兵。
他忽然不打算走了。
逃出去又如何?把消息送到又如何?大宋的庙堂上,多的是把边关急报当耳旁风的人。他眼下唯一能做的,是拖住金军,给刘存争出一条生路,多争一炷香,也是好的。
“回头!”他横剑断喝,声音劈开雨幕,“都跟着我!死死守住!”
此时,耶律余睹亲自入城调度,兵马分控各条街巷,铁桶一般,不让守军有任何收拢的机会。混战之中,一名辽地出身的卒子认出了陈翊,扯着嗓子高喊:“陈翊在这儿!陈翊在这儿!”
金军甲士立时合围。陈翊浴血苦战,肩上、臂上数处负伤,血染衣襟,混着雨水淌下来,把半条街的石板染得暗红。手中长剑,依旧不肯放下。
耶律余睹勒马街口,望着这位做着最后抵抗的知州,高声喊话:“陈翊!大势已去,放下兵器,我可保你性命!”
陈翊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雨水的血水,冷笑一声:“我既纳土归宋,岂肯再事二主?如今我是大宋蔚州知州,城存则我存,城亡则我亡!”
耶律余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念昔同事辽主,你若殉城,我当厚葬你的尸首。”
说罢,他从手下拿过一把弩机,上弦,对准陈翊。
陈翊哈哈狂笑,提剑凶猛向前冲杀。刚冲出几步,一支弩箭穿透他的肩背,巨大的力道将他掀翻在地。亲兵想要上前搀扶,被金兵一刀砍翻。陈翊挣扎着站了起来。金兵看他无力再战,慢慢围了上来。陈翊猛地翻转长剑,在自己脖子上重重一抹。
雨还在下,冲刷着街上流淌的鲜血。
蔚州城,陷落。
南门外的雨幕深处,刘存带着十几骑残兵,头也不回扎进泥泞。怀中死死揣着半幅血染的舆图,和一句话:
金人弩机的射程,与大宋新弩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