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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洞房(第1/2页)
迎亲队伍从秦州出发时,莫怀渊带着一众女方家属随行。大约是林昭、陈素等人同在队伍中的缘故,王浩川出奇地老实,只是偶尔回头,望一眼队伍后面那乘小马车,车里坐着他的娘子。
一路顺风顺水,只在清水县和石家部做了两次休整。
十一月十七日傍晚,迎亲队伍抵达了陇城县。
城门早已得了消息,远远看见旗号便大开城门。周厚德、曲义等在城门口候了半个下午。这一天把老周忙得不轻,布置清河坊,布置林昭他们的宅子,里里外外全靠他张罗。此刻见迎亲队伍总算到了,老周长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迎上前去,一路将队伍引进清河坊。
清河坊的住户几乎全出来了。满街道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像过年一样热闹。
等王浩川一行到了宅子门口,红绸已经挂好,地上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大门两边站了两排人,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这座五进大宅是林昭几人在清河坊共同起居的地方,前后几十间屋子,院子宽敞得能跑马。此刻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弥漫了整个宅子。
莫清沅的轿子直接抬进了后院。一路舟车劳顿,众人各自歇下,只等明日午后行礼。
一夜无话。
十一月十八日,午后。
婚礼就在清河坊那座五进大宅里举行。宅子够大,前院摆席,正堂行礼,几十间房门户洞开,人来人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枝枝杈杈还系了一圈小红灯笼,风一吹,晃成一片,像满树结的都是喜。清河坊从巷口开始,家家户户都挂了红绸,整个坊间一派喜气。
林昭站在正堂门口迎客。他一身深色常服,往门口一站,气度沉静,比新郎还像主人。迎客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说得熨帖:“舍弟成亲,多谢赏光。”清河村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没人不想来,没来的,只是没有资格。
周厚德来了,温伯达、赵知让来了。武松、杨志、方七佛、曲端、黄友占了一桌。许青禾扶着腰坐在女席,巧娘抱着景之——那小娃娃一看见满树红灯笼晃悠,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从娘怀里挣出去。
吉时定在申时。天光将暗未暗,满院灯笼次第亮起,红烛高烧。婚,原是从“昏”字里来的。
拜堂按宋礼走。赞礼官唱“拜天地”,王浩川和莫清沅并肩跪拜,动作还算利索。唱“拜高堂”时,王浩川的高堂位上空着——他父母自然不在,主婚尊长林昭坐在侧位受了半礼。唱“夫妻对拜”时,两人面对面弯腰,王浩川低头看见莫清沅的盖头穗子微微晃动,鼻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心跳漏了半拍。
其实从早上开始,王浩川的心已经漏了很多拍。要不是年轻,没等到行礼恐怕人就过去了。
“挑盖头~~~~~”
赞礼官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旁边有人递上一杆系着红绸的秤杆,王浩川接过来,手心里全是汗。秤杆头伸过去,差点没捅到莫清沅的脖子。挑了三下才挑开。
大红盖头滑落的瞬间,莫清沅抬起了眼。
满堂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羞怯,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她就那样看着他,认认真真的,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
周围一片叫好声。王浩川握着秤杆的手还没放下,人已经看傻了。直到听见谢长风一声咳嗽,他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两人被送入洞房。一群人簇拥着往后院走,闹闹嚷嚷的,王浩川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莫清沅。她正被两个喜娘扶着,步子迈得又稳又小心,像踩在云端上。
洞房里,两人在众人的见证下喝了合卺酒。莫清沅被两个丫鬟扶着坐到床上。王浩川看见床上撒满了红枣、桂圆、栗子、莲子,心说不错,一会儿回来跟清沅聊天时可以吃点。
没来得及多想,他又被众人推出洞房,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敬起。
马振邦、谢长风作为傧相陪着他一桌一桌地敬,该挡的酒都替他挡了。兄弟是真够意思。
最后回到了主桌。林昭和莫家人没有分开坐,一起坐了主桌。陈素坐在林昭身边,她没去女眷席,众人早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也没人挑礼。
王浩川陪着笑给她敬酒。他举杯过去,她连眼皮都没抬。他自己干了一杯,她也不动。最后还是她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口干了,杯底往桌上一墩,眼睛看向别处,全程冷着脸,一个字没说。那感觉,真像被儿媳抢了儿子的妈。
谢长风和马振邦陪了一圈,也在主桌坐下。王浩川恭敬地敬两人酒:“谢谢兄弟。”谢长风笑眯眯地举起杯:“恭喜川儿啊,早~~~~生贵子。”
那个“早”字拖得清清楚楚,拖完了还啧啧两声。旁边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振邦端着酒杯,没急着喝,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是把什么陈年旧事都叹了出来。然后他慢悠悠地说:“已然如此了,顺其自然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的林昭和谢长风都听见了——“别让人家孩子太难受。”话里藏着好几层意思,不知道是指心理还是身体。
王浩川脸上的笑僵得快要裂开了。陈素的脸更冷了。
林昭坐在主位上,全程微笑。他不说话,端着酒杯慢慢转着,目光在王浩川脸上扫来扫去。笑得温温和和的,可王浩川总觉得别有深意。
王浩川敬完这桌,后背已经湿透了。有人起哄“新郎官快回房吧”,他拱手退开,转身走了两步,背后听见陈素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人和牲口有时就是一念之差。”
这都他妈说谁呢!王浩川脊背僵直,走路都有点顺拐了。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莫清沅独自坐在床沿上,姿势跟他离开时差不多。床上的撒帐之物已经撤下去了。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大眼睛忽闪着看他,嘴角弯起来:“师~~夫君回来了。”笑得很真,很甜。笑得王浩川腿有点软。
他嘴角提上去,又僵住了,回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扭曲的笑。喜服的领口勒得慌,他伸手扯了两下,走到桌前拿起水壶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
回头一看,莫清沅还看着他笑。
他又回了一笑,解释道:“喝酒多了,有点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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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清沅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心说奶奶的,坚果都谁拿走了?要是没拿走,自己顺势去床边拿几个吃,也就坐下了。
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喝完第三杯,他觉得不能再喝了。再喝,恐怕情意未起,已是尿意盎然。
他放下杯子,开始在屋里缓缓踱步。
从桌前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回桌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去床边。莫清沅看了一会儿,纳闷地问:“夫君,你怎么了?”
“有点吃多了,不好受,溜溜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都不红,反正天黑,她也看不清。
她信了,还认真建议道:“那夫君多走两圈。”
他走到屋子另一头,在墙边站住,额头抵着墙。脑海里全是那四个人奇奇怪怪的目光。忽然,他用额头撞了两下墙。不重,就是拿脑门磕墙皮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
莫清沅在床边看得一愣,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又遛回桌旁,倒了第四杯水。端起来刚要喝,余光瞥见莫清沅在褪外衣。他赶紧扭头,水差点呛着。
她褪了外衣,里面是中衣,领口整整齐齐的,坐在床沿上认认真真地说:“夫君,我们上床睡觉吧。”
“哦……你先睡吧,我不困。”王浩川明显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颤音。
“那我等着你。”
她说完便开始铺被子,铺得平平整整,两个枕头并排放好,还用手拍了拍,让枕头鼓起来更舒服些。
王浩川端着那杯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这样,这谁受得了啊。可她毕竟还小。
外面宴席的喧哗声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爆了一个灯花。莫清沅坐在铺好的被褥中间,等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赶紧用手掩住嘴,眨了眨泛出泪花的眼睛,问:“夫君,你还没困吗?”
王浩川放下杯子,终于开口了:“今夜你睡床,我睡春凳。”
莫清沅一愣,认真地看着他:“夫妻不都睡一张床么?”
“我睡觉不老实,怕碰着你。”
她想了想,很体谅地点了点头:“那我睡里边,你睡外边,我睡觉很老实。”
“我打呼。”
“二嫂说男人打呼是福气。”
他词穷了。沉默片刻,硬着头皮说出那句最蠢的话:“今夜,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句话一出口,莫清沅脸上那个认真的劲儿,一下子碎了。
先是眼睛红了。眼眶里水光一点一点积起来,她自己还使劲睁着,不让它掉下来。她努力维持着那个认真的表情,可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撇,那点神色里,有惶恐,有难过。她小声问,声音颤颤的:
“夫君……你、你是不愿意我做你的妻么?”
王浩川当场溃败。
“没有没有,一起睡一起睡。”他说得飞快,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小姑娘这才收了眼中的泪,破涕为笑。自己翻身躺到床里,盖上被,眨着眼睛看他。
王浩川又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慢慢除去外袍,里面还穿着寝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挪到床边,跨上去,刻意往外侧挪了挪,两人之间留出一道清清楚楚的空隙。
他侧躺着,看着小姑娘。莫清沅也侧过脸来看着他,大眼睛弯着。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对方一会儿。莫清沅认认真真地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得脸僵。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清沅,我~~,我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哦,我知道啊,来自极西世界嘛。”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听到了一句废话。
王浩川心说:对,我他妈来自西天极乐世界,现在就想去西天。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们那个世界,女孩子要二十岁才成亲,有的三十多了才成亲。”
莫清沅瞪大了眼睛:“啊?她们是很丑都嫁不出去吗?”
“不,她们也有很美啊。”
“那为什么要二十岁?还有三十多岁,三十多岁都可以做祖母了呀?”
“对,那帮奶奶,牛得很,一点不觉得自己老。”
“那到了三十还有人愿意跟她们成婚吗?”
“我们那的男人也三十多才结婚。我们那的人,不想结婚太早,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要寻找真爱~~~~~”
“这样啊,难怪马哥这么大了才跟青禾姐成亲”
“对,他坚持我们那的习俗“
王浩川絮絮叨叨地说着现代的事。起初莫清沅还插话,可他说着说着,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
莫清沅听着,眼皮开始打架。她撑一下,又撑一下,还是看着他,努力不让自己睡着。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睫毛越来越沉,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王浩川侧过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庞干净得像初雪,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已经睡着了。
他心里软了一下,想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一掖。
手刚抬起来——
恍惚间,他看见陈素立在床边,眼神冰冷,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太畜生了。”
他猛地收回手,翻身平躺,心跳如擂鼓。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马振邦站在光影里,带着淡淡的笑,慢悠悠地开口:“我成婚的时候,青禾十八。谢长风成婚,他家娘子一十七。你这妻子多大岁数?”
再抬眼,林昭就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沉幽,无声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幻影转瞬消散。
红烛依旧轻轻跳动。
身侧的少女呼吸匀净,已经沉沉睡去。她什么都不懂,只以为这样同榻,便是夫妻礼成。
王浩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
等她长大,等她懂。
漫漫长夜,他和衣同卧,终究一夜无事。没有欲念的洞房,没有人们想象中的被翻红浪。原来洞房也可以这么干净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