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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暗格余印(第1/2页)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狄仁杰便带着马荣和四名差役出了大理寺。他们没有乘车,步行穿过长安城晨间渐次热闹起来的街市,在城东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头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簇枯黄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巷子深处的那扇黑漆木门与狄仁杰上一次来时一样紧闭着,但门环上落的那层薄灰比上次薄了一些,像是近几日被人摩挲过。
马荣上前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应声。又叩了三下,依然无人应答。狄仁杰站在门前的台阶下面,目光从门缝扫到门框边缘,又移到门楣上方那一片被日光均匀覆盖着的青砖墙面上,然后对马荣点了点头。马荣取出高宗那张短笺的抄本和调令公函,贴在门缝处示明了来意,然后伸手在门缝处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被他这么一推便吱呀一声向两侧敞开了。
院子里的陈设比狄仁杰想象的更简单。正屋三间,左右各有耳房一间,庭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只空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盏。地面是青砖铺的,扫得干净,砖缝里嵌着的细沙被梳理得整齐均匀,一看便是常年有人仔细维护的。正屋的门也没有锁,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正中一张方桌,桌上只放着一只空笔架和一方砚台,砚中的残墨已经干透了,结成一片厚而龟裂的黑痂。
狄仁杰没有在堂屋停留。他穿过堂屋进了左侧的书房,书房比堂屋小一些,靠墙立着一只半高的书架,架上只放了七八册书,书脊朝外排列得整整齐齐。窗下一张书案,案面上空无一物,连笔筒和镇纸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间从来没有人用过的新房。他站在书房中央没有立刻动手,先将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的每一处墙面、每一块地砖、每一个角落,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处停住了。
那处缝隙比正常的书架靠墙距离宽了大约一指。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书架没有完全贴墙放置。但狄仁杰注意到缝隙宽度的一致性——书架下端的四只脚都在同一道线上,唯独上端微微向外斜出了一线,像是书架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后方顶住了一角。他走到书架侧面,将书架挪开了几寸。书架背后的墙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浅的区域,形状方正,约莫一尺见方,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被人用刀沿着砖缝划开过的。他用指节在那片浅域的边缘叩了一下,砖面发出的声音与周围的实心墙面不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马荣递过一柄薄刃的撬刀。狄仁杰沿那道刀划开的砖缝将这块墙面松动的部分撬开了,砖面背后是一道不到两寸深的暗格,暗格里铺着一层深褐色的绒布,绒布上只搁着一只拇指大的小锦盒。他将锦盒取出来打开,盒中铺着三层丝绒,丝绒的正中央托着一枚被整齐地掰成两半的火漆印章。印章是黄铜质地,底面刻着一朵五瓣梅花,花瓣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他将那半枚印章从锦盒中取出放在掌心里,用指尖翻过来看了一下断口——断面的铜色均匀一致,没有新旧层叠的痕迹,是一枚完整的印模被从中切断后留下的前半部分。他将这半枚印章的表面纹理与他袖中那枚残梅火漆碎屑的花纹放在一起对比。碎屑上那朵残梅的边缘锯齿纹与这半枚印章底面的纹路在每一道弧线的转折处都完全吻合。大小一致、角度一致、锯齿的间距一致。王崇义书房地毯下的火漆碎屑与王德用私宅暗格中的火漆印章,来自同一枚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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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将那半枚印章放回锦盒中,没有急着合上盒盖。他将锦盒托在手里站了片刻,目光在暗格内壁的绒布表面扫了一圈,又用手指沿着暗格的每一道边缘轻轻按过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层夹层之后才将暗格的砖面重新归位,将书架推回了原处。马荣在门口等着,见他做完这一切才低声道:“大人,耳房和正屋其余几间都查过了,除了茶室有一封未开封的驿函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驿函的内容?“
“像是普通家书,从洛阳一户姓沈的人家寄来的,写着问安和日常琐事。但信纸的边角被裁去了一截。“马荣将那封信呈上来。狄仁杰接过来展开——信纸的纸张与王德用旧宅书房那几册书的衬页是同一批纸,但纸的下端被裁剪得不太整齐,像是有人从一封信中撕去了下方几行,只保留了上面的问候部分。他翻过信纸看背面,背面没有残余墨痕,但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时用力较重,在下面垫着的另一张纸上留下了印痕。那道压痕的轮廓约莫只有半行字的长度,他辨认了许久,从中看出了“库中旧匣已“五个字的部分笔画。
“库中旧匣已“——然后断了。被撕去的那部分大约写着那只匣子被取走之后被安置到了什么地方。而“库“字所指的地方,大约就是元景三年冬洛阳府库那只被标记为“丁·亥·叁拾柒“的空匣所在的位置。
狄仁杰将信纸折好,与那半枚火漆印章一同收进随身的锦囊中。他站在王德用那间空荡荡的书房里,窗外的日光已经从东面移到了正上方,将他手中的锦盒边缘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影。他合上锦盒,将它放入袖中,转身走出了书房。
马荣带人将书房恢复原状、将书架重新推回原位、将暗格砖面填好缝隙之后也退了出来。狄仁杰站在庭院中的石榴树下,望着树下石桌上那两只倒扣的茶盏出了一会儿神。茶盏的内壁还残留着一圈干了的水渍,大约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喝过茶,离开时没有来得及清洗。那张写着“库中旧匣已“的信纸与那半枚五瓣梅花铜印之间的距离,在他心里正一寸一寸地缩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