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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玄武余音(第1/2页)
狄仁杰在值房中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吹熄了灯，将蓝罗莎那封短函收进木箱中，没有再多看，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袍出了门。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崇文馆的档案架上，也不在洛阳府衙的登记册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住处。他姓崔，年纪已经过了八十，年轻时在崇文馆和秘书省都做过史官，太宗朝的起居注有一大半经他之手整理归档过。退休后他住在长安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深居简出，极少见客。狄仁杰通过一位同科旧友的引荐，才在第三日午后敲开了那扇窄巷尽头的旧木门。
崔老先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时带着一层沙哑的底质，像是平时不大说话，开口时需要先清一清嗓子才能让声音变得连贯。他在门缝中看了看狄仁杰的面容和衣袍，沉吟了片刻才将门打开，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枣树的枝丫已经落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薄阳中投下细密的影子。崔老先生引他进了堂屋坐下，用一只旧铁壶烧了水沏茶，动作慢而稳，像是用这种方式来试探狄仁杰的耐心。狄仁杰没有催促。两人喝了半盏茶之后，崔老先生才将茶盏放下，抬眼看着他：“你是为太宗朝的事来的。“
狄仁杰没有否认：“晚辈想请教一件旧事——玄武门之变后，太宗晚年是否密召过今上，谈过与传国玉玺相关的内容？“
崔老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将茶盏搁回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影出了一会儿神，像是一个已经被关了多年的匣子被重新撬开了一道缝，里面的旧物还没完全露出来，但气息已经透出来了。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件事，我当年整理起居注时看到过一些旁证材料。太宗晚年确实单独召见过晋王——也就是今上——时间大约在贞观二十二年冬。那次召见没有记录在起居注的正本中，只在一份备查草稿中留下了一条极短的注记，说‘上召晋王入内殿，屏退左右，密谈逾时‘。密谈的内容没有记录在草稿中，但草稿末页的边缘处有一行小字，像是当时在场整理文书的史官私下写的备忘——‘晋王出殿时面色凝重，手中持一卷旧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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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帛？“
“大约是某卷旧档的抄件。“崔老先生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那卷旧档的形制此刻正浮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我后来查过那段时间内廷秘阁中调阅过的旧档目录，发现在那次密谈的前几日，有人调出了一卷隋末旧档，档名为《遗事录》。调阅人签字栏留的是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卷未署名的《遗事录》与那卷被孙文昭借走的《太宗与隐太子临终密对录》之间隔着同样一段未具名的空白。
狄仁杰问：“崔老先生可曾听过一句话——‘吾弟得天下于兵戈，然传国之器，其真在隋‘？“
崔老先生的茶盏在手中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狄仁杰，目光中那层垂老的沉静底层浮上来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这句话在他记忆中的位置比他预想中更靠前、也更不容易被动摇。他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口：“这句话，是隐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门之变当夜被杀之前说的。当时在场的除了太宗之外，还有几名近侍和一名史官。那名史官事后将这句话记入了自己的私录中，后来那份私录被收入了内廷秘阁，太宗亲谕封存。我年轻时在秘书省整理旧档时偶然翻到过一份抄本，其中提到了这句话，抄本的边缘还有一行批注——‘此语太宗晚年反复忆及，每与近臣论及传国重器事，辄默然良久。‘“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有一阵风从院中穿过，将老枣树光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移动的影子。
狄仁杰站起身来朝崔老先生拱了拱手。他走到门口时崔老先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年轻人，你查的那些事，有些是太宗本人想带进昭陵去的。你既然翻到了，就得想清楚翻完之后还想不想合上。“狄仁杰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晚辈记住了。“他跨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