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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送客(第1/2页)
这顿饭摆在了正厅东边的暖阁里。说是暖阁,其实就是在正厅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面积不大,但胜在紧凑暖和,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在铜盆里燃得通红,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杨宁坐在首座上,后背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上那只青花瓷酒盅的沿口,心里七上八下的。索额图坐在他右手边,胖大的身子把那张花梨木圈椅塞得满满当当,官袍的系带被他松了两扣,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子,显然是把这顿饭当成了家宴,不打算端什么朝廷重臣的架子。
菜是丫鬟们鱼贯端上来的。杨宁一看第一道菜,心里就有了数——这是一桌正宗的满洲菜。头一道是白水煮猪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肥多瘦少,肉片在青花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韭菜花酱和一碟蒜泥酱油。肉片在烛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索额图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盘肉,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筷尖在盘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迫不及待要冲锋的士兵在等号角。杨宁看着他那副眼放绿光的模样,心里暗暗咋舌——怪不得胖成这样,感情是吃肉吃的。
第二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杨宁差点没绷住。那是一碗血肠酸菜白肉锅,酸菜切得细细的,和白肉片、血肠一起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酸味和肉味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暖阁。杨宁看着那碗黏糊糊灰扑扑的东西,胃里翻了一下,赶紧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把那阵恶心压下去。索额图倒是眉开眼笑,不等丫鬟把锅摆稳,就伸筷子夹了一块血肠,在蒜泥里一蘸,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接下来的几道菜倒是救了杨宁的命。第三道是烤乳猪,整只小猪烤得通红油亮,皮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脆泡,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冒着热气。猪嘴里衔着一颗红枣,猪身上铺了一层焯过水的白菜叶,红绿相间,倒是好看。第四道是葱烧海参,海参是大连产的刺参,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弹牙,葱段炸得焦黄,浓稠的酱汁浇在上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这道菜端上来的时候,索额图明显愣了一下,肥厚的手掌悬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烤乳猪的脆皮,目光从海参上移到杨宁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疑惑?审视?还是某种权衡?杨宁没看懂,但他注意到了。不过索额图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埋头对付那块脆皮。
糖醋鲤鱼紧随其后端了上来,鲤鱼炸得外酥里嫩,尾巴翘得高高的,糖醋汁子红亮红亮的,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然后是主食——沙琪玛、驴打滚,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粥是用老母鸡的汤底熬的,上面漂着撕得细细的鸡丝和几粒枸杞。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花样比前几天杨宁自己吃饭时丰富了不少,显然是厨房知道今天有贵客,特意加了菜。
杨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大方。“这位大人,您随便!就当自己家一样。”
索额图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烛火都晃了三晃。他舔了舔筷子,那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饭桌上这么干。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白肉,在韭菜花酱里滚了两圈,整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又去夹烤乳猪的脆皮。他吃得极快,但吃相并不粗鲁——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啃骨头的时候会用手指捏住骨头的一头,从不在盘子里翻挑,看得出来是受过良好教养的满洲贵族,只是那食量和速度实在是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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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宁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他夹了一块烤乳猪的脆皮,嚼了两口觉得有点腻,又舀了半碗肉粥,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他偷偷观察着索额图,心里反复琢磨这顿饭的意义——索额图大老远从京城跑到盛京,带着康熙的亲笔信,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信里写了什么?为什么不是圣旨而是私信?索额图的态度越是轻松随意,杨宁心里就越是没底。这种感觉就像你在公司犯了点小错,老板突然让你去他办公室“聊聊”,还给你倒了杯茶,你坐在那里喝着茶,心里反而比挨骂的时候更发毛。
索额图把最后一块沙琪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靠在椅背里,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那肚子上面的官袍系带大概是被撑到了极限,绷得紧紧的,随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王爷府的厨子,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朝杨宁晃了晃,然后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整了整松了两扣的腰带。
杨宁赶紧跟着站起来,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吃饱喝足,正戏要来了。他跟在索额图身后走出暖阁,穿过正厅,一直送到院子大门口。门口的护卫看到两人出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索额图的随从们已经牵着马在门外等着了,那匹高大健壮的蒙古马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响鼻,马镫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黄铜色的光。
“大人不再吃口茶再走?”杨宁站在门口,笑着寒暄。他笑得很真诚,但心里其实巴不得这位胖大人赶紧走人,他好回去拆那封信。
索额图摆摆手,拍了拍肚子,那肚子又是一阵颤抖。“公务繁忙,公务繁忙。王爷留步,下次再聚,下次再聚!”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跟老朋友告别,但他那双浓眉下的小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飞快地扫了杨宁一眼,目光锐利得和刚才那个拍肚子嬉皮笑脸的胖子判若两人。
说完,他在随从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别看他胖,上马的动作倒是利索,左脚踏镫右腿翻鞍一气呵成。他在马背上坐稳之后,居高临下地朝杨宁抱了抱拳,然后一抖缰绳,胯下的马儿迈开了蹄子。随从们纷纷上马跟上,一行人在巷子里渐行渐远,马蹄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杨宁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冷风吹过来,灌进他松开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那封信还在那里,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火漆上那枚红色的印戳硌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颗跳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