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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几套铁甲,大夥都琢磨着穿身上如何威风,结果刘进煞风景的询问火铳多少步内能打穿,不过大夥都习惯了刘进会提出这种莫名的问题,也知道只可能问的是肖存章,也就是这位脸生的或许知道。
「鸟铳四十步内,鲁密铳七十步内.……」肖存章倒是给出了回答,就是有些吞吞吐吐。
这下子愕然的是刘进,随口一问居然还真有回答,看到刘进表情认真起来,肖存章错愕后又连忙解释:
「要南边和东边的上好匠造才能打出来,属下也是听卫.……乡里几个前辈说的,倒是未曾见过,我们那边关口和边墙上的炮多,火铳用的少……」
敢情也是听别人讲的,庄丁和夥计们都没了兴趣,自顾自的整理皮货和盔甲兵器,为了防止磕碰散乱,捆扎的还有些复杂,刘进却示意肖存章继续讲,肖存章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绞尽脑汁的应付:
「属下都是听人说的,火器一般都是武将标下才能用,真好用的都给亲卫使唤的,越是要上阵出塞的,越不愿意用火铳,本地打造的太容易炸膛,可药用少了又打不远,响了一次鞑子就到跟前了,还是弓箭好用。」
「那你们那边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说是十年前甘肃镇换南造和东造的火铳,抚台大老爷和总镇大老爷召集武将在校场演武,当中演示这鸟铳和鲁密铳的施放,很多亲卫随从都跟着看过,回来和大夥讲过的,当时还真不少人觉能用,结果演练的时候伤了些人,出去打的时候又吃了亏。」
「为何要当众演示火器,其他军镇没这个规矩?」
刘进一步步追问,肖存章也有些发懵,想不到刘进这么好,更想不明白为何这么细致,可还是搜肠刮肚的应付:
「鞑子那几年也有了火炮,都是用马和骆驼驮着的,不用卸下来就能打,当时措手不及,死了几个千总把总,高台所的参将都是亲兵护着跑回来的,那炮比弓箭打的远,只能用火器来对付……」
刘进听眼睛都发亮了,肖存章一停下就催促继续:
「不过后来还是靠着骑兵赶回去的,鞑子有了这炮之后胆子就大,结果被打了个几个埋伏,连炮都被抢过来了。」
其实现在不光刘进在听,跟着装卸的几位护卫庄丁也被这谈话内容吸引,听到这个结果彼此交换眼神,都各自点头,他们骑马庄丁本就是武技相对出众的一批人,勤练骑术和马上战技,弓箭自然是最要紧的本事。
大夥越是勤学苦练,就越知道刘进的骑射本领出色,这就让骑马庄丁不敢懈怠,可刘进对火器格外看重和关注,也是尽人皆知,这总让人觉有些别扭,眼下这新来的所讲例子,正说明火器和骑马射箭的优劣,希望能让员外有所醒悟。
「.……那火铳要是精造的好货还是有用,河西镇夷所那边就用鸟铳打死了几个鞑子的骑兵,有两个还是穿着锁子甲的,甘州那边说是用鲁密铳把鞑子一个贵人脑袋都打穿了,回来就升到总旗……」
「.……不过大夥都说想要拿到南造的好货,就算参将大老爷也使银子出去的,大夥也指望不上,再说,火器要紧的还是炮,如今鞑子很少敢靠近边墙,墙头一炮下去,挨着了不管人马都要了帐.……」
肖存章可不知道在场庄丁的小心思,只是搜肠刮肚的回忆,把有关的都说出来。
刘进追问几句后,发现确实问不出太多也就不再刨根问底,他对鸟铳和鲁密铳的名目甚至大概样子都不陌生,弘农卫和河南卫也有,只是数量稀少,都在当地主将的掌管下,不过基本上都是锁在库房中不怎么用,原因和肖存章讲述的差不多,一来是粗制滥造容易炸膛,二来世官武将同样是骑射传家,天然对火炮之外的火器不太信任。
实际上,刘进派人去问询的时候,已经有人暗示只要价钱足够,可以拿出来几支,但刘进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妄动,主要是牵扯到指挥使和兵备道这个文武层级,对于一县土豪的他还有太多不可控,区区县里的巡检和土豪居然对火铳这么感兴趣,不需要真正怀疑什么,上纲上线的和他计较,都是大麻烦。
更不必说,火铳形制说不上是什么秘密,难是怎么打造,拿到成品或许有用,但也有一定可能是反效果,毕竟官库里都明说「粗制滥造」,索性自己慢慢熬,找人从别的路子慢慢打听,只不过细想让人哭笑不,官造的军国重器居然也能粗制滥造,无论官民都知道这火铳是杀敌利器,军中却不愿意多用。
刘进总算把注意力转到了这铁甲和强弩上来,青布铁甲当年见过穆双忠那套布面甲一个形制,能看到布面上的泡钉和内里的铁叶甲片,甚至头盔上盔枪和盔缨都是完备,蹶张弩更不用说,脚踏的铁环,弩臂扳机的望山一看就是精工打造。
「好叫老爷知道,这些用心打造真有用的盔甲强弩想要拿到,花的银子比工价都要多,穆老爷穆大爷打草谷的银子怕是出去一大半!」
肖存章还是念着穆双忠和穆彪的恩情,在这时候多少要说几句。
「咱们这边也有自造的铠甲,是皮子上镶嵌的铁叶,用丝绸做内衬,只是费工费钱,用着的地方少,也就是造了八套。」
刘进笑着补充了句,肖存章又是无言,当时穆家叮嘱他来这边投靠,还特意叮嘱过这里就是个寻常庄子,只是庄主父子和他们有师徒情分,又是特别有担当的豪侠做派,投奔过来未必有什么痛快日子,却不用担心安全。
肖存章感激穆家的恩情,已经决定要为刘进效力报恩,同时也做好了过苦日子的准备,只是来到后就发现此处繁华超过想像,这武备更是离谱,怎么庄子里还自造铠甲,这东西也是民间,尤其是这么一个还没有千户所大的庄子随便造的吗?
惊讶归惊讶,了解到更多信息的肖存章心里却很有保留,这年轻老爷对穆双忠和穆彪很有感情不假,可对这青布铁甲和蹶张弩却没太多震撼,反而愿意和他聊火器相关,尽管搜肠刮肚的回忆回答,可肖存章却对刘进有了些不便明说的判断,他觉刘进搞不好是个轻浮性子,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厮杀战斗,这等可以让战力陡升的铁甲强弩不在意,却只好那些热闹花哨没什么用的火铳。
从这喜好和偏好上大概就能判断这刘进怕是不那么扎实,恐怕穆家让自己来刘家庄这边,也是为了护卫这年轻老爷,免这位对待刀兵杀伐这样的血腥事太过轻浮,在阴沟甚至小坑洼里翻了船,至于穆家两位对刘进的评价很高,或许是怕自己不愿意来,至于自己和刘进先前见面也觉不错,如果事事轻浮,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局面。
相比三套青布铁甲,那四张蹶张弩倒是更让刘进感兴趣,他还特意让肖存章为大家演示一番,怎么脚踩铁环发力开弩,然后还特意用大车的夹层木板做靶子试射,差不多六十步的距离直接洞穿。
这蹶张弩发射,刘进是能看出门道的,弩箭射出的轨迹平直,且初速很快,不需要太多天赋和训练,只要能把这强弩撑开射出,准头和杀伤就不差。
刘进还突发想,想用眼前这蹶张弩射布面甲,看看多少距离可以射穿,不过也就是心里想想,说出来会被觉荒唐。
「五十步上下有六七成把握能穿甲,四十步内必破!」
肖存章对这个还真有几分经验,刘进更在意这蹶张弩坏了能不能修理,大概看过各个部件,又用手捻搓弩弦,笑着点头:
「柞蚕丝搓出来的,咱们这边也有。」
肖存章和其他庄丁们都有些愣怔,不知道刘进说什么,自从小李举人开始拿着安平号的货物与宜阳县那边贸易,宜阳县的特产之一—柞蚕丝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刘进又看着庄丁夥计们将大车的夹层重新装好,安平号自己的牛马大车其实也有夹层的设计,有时候从刘家庄去给各处安平号和驻防庄丁队运送兵器就需要用到,虽说大摇大摆的运过去也无妨,可能小心些总是好的。
正在忙碌间,却看到集市方向那边有人骑驴匆匆来到,距离百步左右就高声招呼,却是在安平号做事帮忙的卢庆云,庄丁又把人放了过来。
卢庆云年纪虽小,在刘家庄和安平号却没人小瞧,他是刘家庄这边难的能认字的「自己人」,被刘进很早就收留在身边,妹妹又被刘进的师父穆双忠带走抚养,还和通善有些关联,如今等于是通善的学生,又在安平号做事,又在通善身边学习,甚至高连福和高贺对他也有点拨。
而且经过磨难的卢庆云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不少,做事沉稳妥当,从不叫苦,和王狗儿一样,在几家安平号轮流做事,一方面是个历练,另一方面也是光明正大的眼线。
「员外,小李举人李肖良来了咱们庄子,有要紧事要求见员外,正在安平号那边等着。」
腊月初来访肯定不是年节送礼问候,刘进也没办法预判是什么急事,只是招呼众人收拾好了,将盔甲和蹶张弩先送到庄子武库里放置,又跟着卢庆云一起回安平号那边,肖存章倒是很快进入角色,已经把自己当成护卫庄丁的一员。
只是其他几位庄丁有意无意地把肖存章挡在外围,这倒不是什么勾心斗角,只是对生面孔的不放心。
「正要找你去说,我师父来信了,你妹妹在甘肃那边吃的好住好,还被穆老夫人收做义女,也是被人伺候的千金小姐了,说是长高了一个头!」
刘进笑着给卢庆云同步消息,卢庆云再怎么成熟早慧,这时候也错愕当场,随即咧嘴笑出声,可眼泪又止不住地流,边擦眼泪边期盼的看着刘进,想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这次就说了这么多,不过也知道他们那边的住处了,到时候让商队捎信过去,你妹妹也能写信回来。」
刘进揉了揉卢庆云的脑门,卢庆云激动地连连点头。
等回到安平号内堂,直接看到正在内堂踱步的小李举人,半路上就知道小李举人是从县城那边骑马赶过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事让他这样着急。
「巡检,咱们的货让人扣了,在宜阳官道边上!」
看到刘进后,小李举人李肖良立刻焦急开口,刚打交道的时候,小李举人很是市侩的称呼「大人」,虽然不合规矩,殷切讨好的姿态却很足,等有了生意往来,彼此熟悉之后,反而按照常例称呼官职了。
「扣了?不是劫了?」
刘进注意到用字的不同。
满满十二辆大车装着的盐货丶农具还有从陕西山西过来的毛毡等货物,都被宜阳县靳家扣下。
如今安平县几家士绅,反而是小李举人和刘进的生意往来最多,吕家和败落的孟家虽然早定同盟,但更多的是合作与遮护,主要是赋税钱粮和私盐售卖的合作,而小李举人则是能做的生意都做,以赚钱为主。
先前闹出他家二女儿看不上刘进的事,别人都以为李举人从此和刘巡检要走远些,没曾想小李举人家不见任何忐忑担心,反而把生意做红红火火。
小李举人的岳父王家是宜阳县本地大户之一,家中这几十年来始终没断过秀才功名,虽然始终没办法更进一步,可本地田产生意之类的能维护住,能做到稳中有升。
等有了这个邻县的举人女婿后,王家也跟着上了一个台阶,在科举不显的宜阳县,勉强也能被喊做老爷了。
本以为这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没曾想今年下半年最后几个月又有跃进,原本由私盐贩子和顺路商队零碎捎过来的便宜河东盐,被小李举人李肖良大批贩运进来,吃了近一年高价淮盐的宜阳县当然销路大开,加上这王家在本地也不是寻常人家,立刻钱财滚滚。
而这小李举人不光科举上颇有成就,做生意更是大有头脑,除了将安平县有优势的私盐和铁器卖过去,还趁机收购当地的特产,直接在刘家庄和县城的安平号卖给各处客商,这又是多赚了一道,这来来往往,王家已经从宜阳县的殷实大户变成豪强。
即便没有武力傍身,也把宜阳县能赚钱的营生逐渐掐在手中,几条要紧商道也能决断,又不是能被官府轻易破家的秀才门户,自然而然就成了豪强一等,但终究不是真正的豪霸,宜阳县能赚钱的生意就那么几项,你多赚了,别人就少赚了。
邻县的举人和本县的秀才在本县的威慑力总归有限,虽说这功名门第可以保证对方不下死手,不至于太无所顾忌的用衙门手段,可其他的就要各凭本事了,数次针对后,小李举人靠着同年的帮忙和宜阳县衙三班六房的几位人物谈好了分润,本来开始遇到麻烦的李家王家的商队和贸易又平安无事了。
本以为这生意就会这么顺利做下去,小李举人手笔也越来越大,腊月年节正是各色货物好卖的时候,小李举人早早就和安平号敲定货物,又组织了大车,准备趁着腊月正月好好赚一笔,没曾想进入宜阳县的时候,就被本地豪强靳家在路上拦了车队,直接扣下,放回来的人说了条件,那银子赎回大车和货物,但这赎金和本金差不多。
「靳家在宜阳县官面上有什么人?」
「有子弟和亲戚在兵房和快班,一个是书办,一个是副班头,和我这边认的人差不多身份。」
「你有什么头绪?」
「巡检可以行文去宜阳那边巡检司,说货物是自家商行的,那边多少会给个面子,到时候赎金上意思意思就过去了。」
小李举人回答的很快,刘进看了对方一眼,笑着摇头:
「对方动你的货,难道不知道这里面有我的事吗?既然早就知道,那我去找又怎么会给面子,要是不给的话,那又怎么办?」
没等小李举人回答,刘进继续说道:
「宜阳官面上已经试过你了,试出来不好对你下狠手,现在是地方上来试试,既然都不能动印把子,那就要试试刀把子的强弱,我去给你把货物要回来吧!」
「巡检就这么去,会不会有风险?」
小李举人还没反应过来,刘进笑着对外面招呼:
「传我吩咐,值守庄丁加强戒备,骑马庄丁今日护卫的明日留守,其余人等开始整备,明日清晨出发!」
外面值守的庄丁快步走进内堂,刘进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那庄丁行礼后快步离开,又有两名同伴跟在后面跑了出去,站在外面的肖存章探头探脑的看,刘进指着他安排:
「明日你跟着我出去,等下安置了再去准备。」
听到刘进的安排和远去的奔跑脚步,小李举人一时有些恍惚,神情颇为微妙,刘进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却看向这位举人:
「李先生倒是另辟蹊径,别家都是想着讨好刘某,你这边倒是想方设法拽我下水,不过这法子不错,也算是把人往一条船上绑?那靳家若是和你有勾结,你还是去打个招呼的好。」
举人李肖良愕然,随即表情尴尬无比,刚才还满脸愁容又变小心翼翼,看了看刘进神情后才苦笑着回答:
「哪有什么勾连,早想着宜阳会有一家几家蹦出来,只是出来的是这个靳家,这个……也是想着和大人共患难之后才能结盟投靠,还想着在宜阳那边开设安平号,学生也要占股的……」
越说声音越小,随即深深作揖,低头拱手的开脱:
「若是大人觉学生奸滑算计,这次也不用大人出面,学生自己出银子赎回货物就好,今后再行计较。」
「我也在等着宜阳县谁跳出来,无缘无故过去立威敲打,反而占不到大义名分,这次也是送上门来。」
刘进没有去搀扶,只是说了自己的计划,小李举人又是愕然抬头,看着刘进的表情好像见到陌生人一样,刘进笑着继续:
「我回来前,你留在庄上不能走,要是五天内我回不来,你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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