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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第1/2页)
一九三六年一月,太原进入了全年最冷的时节。
汾河的冰层厚到了一尺多,马车可以直接从冰面上过。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重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须上凝结成霜。武馆里的学徒们练拳的热情被严寒浇灭了大半,不少人开始偷懒,围在火炉边烤火聊天。霍震山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每天早晨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一趟拳,练得浑身热气蒸腾,然后回屋喝茶。
沈毅是少数几个坚持每天练拳的人之一。不是因为他不怕冷,而是因为他需要保持身体的敏捷和力量——他知道,这些在将来都会有用。
这天下午,沈洁冒着严寒来到了武馆。她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进门之后先在火炉边烤了好一会儿手,才缓过劲来。
“赵老板看了你的计划书。”沈洁开门见山地说,“他说,写得很好。”
沈毅心中一松,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那他怎么说?”
“他说,可以按你的计划试一试。”沈洁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这是第一笔经费,不多,一千元法币,但够你用一阵子了。赵老板说,等出了成果,再追加。现在市面上晋钞贬值得厉害,这是中央银行的法币,到哪儿都认。”
沈毅看了一眼那沓钞票,没有数,直接收了起来。他知道,这笔钱来之不易。赵老板他们的经费本来就紧张,能挤出这笔钱来支持他,说明是真的信任他了。
“还有一件事。”沈洁说,“赵老板让我问你,你计划里提到的那几个人,什么时候能见一见?”
沈毅想了想,说:“三天后吧。三天后的晚上,我带他们去见赵老板。”
沈洁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起身告辞了。
沈毅送走沈洁,回到房间里,把那沓钞票拿出来数了数——三百块。在这个时代,三百块大洋不是小数目,但要用它来养活一支队伍、购置武器装备,依然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钱,更多的枪。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先把这三百块钱收好,然后开始盘算三天后的见面。
他计划里的人选有四个:张大山、李铁牛、陈明远,还有武馆里一个叫刘柱的学徒。这四个人是他观察了很长时间才选定的——张大山有军事经验,李铁牛有手艺,陈明远有文化,刘柱年轻力壮、忠诚可靠。四个人各有所长,正好可以互补。
三天后的晚上,沈毅带着四个人来到了城东的豆腐坊。赵老板已经在后院等着了,旁边还坐着沈洁。
沈毅逐一介绍了四个人。赵老板跟每个人握了握手,聊了几句,然后让大家都坐下。
“沈毅应该跟你们说过了,我们想做什么。”赵老板开门见山地说,“抗日救国,不是一句空话。我们需要有人去做实事——组织队伍,筹集物资,训练人员。你们愿意加入,我很感激。”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条路不好走,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如果有人现在想退出,我绝不阻拦。”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赵老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好。那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这个队伍的人了。沈毅是你们的队长,有什么事情,你们听他指挥。”
四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沈毅。沈毅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说什么漂亮话。我只说一句——只要我沈毅活着,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赵老板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毅身上,缓缓说道:“沈毅,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等其他人走后,赵老板关上了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毅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城北福满楼,三日后有日军军火过境,可截。”
他看完,抬头看着赵老板:“这是假的。”
赵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你怎么知道?”
“福满楼是日军翻译官林启的私产,平日里连中国伙计都不用,怎么会让军火从那儿过境?而且,如果是真情报,您不会这么轻易拿出来给我看。”沈毅平静地说道,“您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拿着这假情报去乱跑,或者拿去邀功请赏。”
赵老板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不错。这半个月,我故意放出几个假消息,看你有没有到处乱说。你没有。沈毅,我信你,不是因为你的计划书写得好,而是因为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碗饭,你能吃。”
从这一天起,这支队伍算是正式成立了,而沈毅也真正获得了赵老板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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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毅开始按照计划对四个人进行训练。训练场地选在了城外那个小山坳——就是上次他帮赵老板选的那个秘密联络点。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位置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
每天早上天不亮,五个人就各自出城,在山坳里集合,训练到中午才散。训练内容主要是体能、格斗和基本的战术配合。张大山负责军事训练,他按照东北军的那一套方法来教,虽然简单,但实用。
李铁牛的体力最好,负重跑从来不落下风;陈明远的体力最差,但他学东西快,沈毅讲的战术知识,他总能第一个理解;刘柱年轻,虽然没什么特长,但胜在听话肯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毅自己也在训练中不断学习和调整。他发现,带队伍和单打独斗完全是两码事。单打独斗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带队伍却要对每一个人负责。他需要了解每一个人的特点和能力,把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一月底,赵老板通过沈洁传来消息——那批枪到了。
沈毅连夜赶到豆腐坊,赵老板带他到后院的地窖里,打开了一个长条木箱。里面躺着十支步枪,枪身上涂着厚厚的黄油,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汉阳造,老了一点,但还能用。”赵老板说,“每支枪配五十发子弹,一共五百发。省着点用。”
沈毅拿起一支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和撞针。枪确实是老了,膛线都有些磨损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打起来应该没问题。
“够了。”沈毅说,“有了这批枪,我们就可以开始实弹训练了。”
赵老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沈毅,我知道你心急。但你要记住,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支队伍能不能打仗,不在于有多少枪,而在于有多少人能真正用好这些枪。”
沈毅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把十支枪分批运到了山坳里,藏在了一个事先挖好的地洞里。然后,他开始安排实弹训练。
第一次实弹训练,他让每个人打了五发子弹。不是为了练枪法,而是为了让他们熟悉枪声和后坐力。五个人里面,张大山打得最好,五发子弹打出了四十多环的成绩;李铁牛和刘柱打得不怎么样,但至少能把子弹打到靶子上;陈明远最差,五发子弹有三发脱靶,打得他满脸通红。
“没关系,慢慢来。”沈毅安慰他,“枪法是子弹喂出来的,打多了就好了。”
陈明远咬了咬牙,没有说话,但接下来的训练中,他练得比谁都刻苦。
二月中旬,春节临近了。
太原城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街上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放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饭菜的香味。武馆里也开始放假,学徒们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沈毅和霍震山两个人。
除夕那天晚上,霍震山做了一桌菜,叫沈毅一起吃年夜饭。师徒二人对坐饮酒,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屋里却显得有些冷清。
“你不想家吗?”霍震山忽然问道。
沈毅愣了一下,然后说:“想。但家已经没了。”
霍震山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那就把这儿当成家。只要我霍震山还在一天,这武馆就是你的家。”
沈毅端起酒杯,和霍震山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沈毅喝醉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二零二六年的实验室,梦到了祖父的笔记,梦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他擦干眼泪,起身洗漱,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春节过后,队伍的训练进入了第二阶段。沈毅开始教他们一些更复杂的战术动作——交替掩护、搜索前进、小队包抄。这些战术在现代军队中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正规军也不一定受过系统的战术训练。
张大山学得最快,他毕竟在东北军待过,有一定的军事基础。但他也坦言,东北军当年如果有这样的训练,也不至于在九一八的时候溃败得那么快。
“不是你们的错。”沈毅说,“是上面的问题。上面的不想打,下面的再拼命也没用。”
张大山沉默了,没有接话。
三月初,太原的天气开始转暖。汾河的冰层开始融化,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顺流而下。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整座城市仿佛从冬眠中苏醒过来。
沈毅的队伍已经初具雏形。五个人,十支枪,一个秘密训练基地。虽然规模很小,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