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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在路上行了将近八天,这一日傍晚,大队人马终于抵达围场。
说是围场,其实只是一个笼统叫法。
事实上,这里是一片地势起伏广袤无边的丘陵地带,塞外草原。方圆近千里,沃野之上,森林茂密,一条叫做万源河的水脉蜿蜒其中。
如今正是气候凉爽,水草丰盛,野兽成群结伙的季节,林檎繁衍滋生,最适合围猎。
这片围场是在太祖朝便定下来的,除了用作游乐,训练军队,也有联合西域诸国之用。
今日陛下銮驾到来,不计军队,仅随扈和侍人仆从便将近万人,早早设好的大大小小许多帷帐散布在草场之上。
其中最庞大的帷帐群,便是陛下所在的帐殿。
远远望去,犹如众星拱月。
瑞阳长公主的帷帐距离主帐位置不算很近,因此在她提出要许书漾住在她旁边时,被委婉拒绝。
“我与宁宁约好了,要与她相邻作伴。”
“哪个宁宁?”
“崔宜宁,就是崔将军之女。”
崔九昭的女儿。
瑞阳长公主忽而笑了,她原本就对崔九昭长子印象不错,还想借着此次秋狝叫两个孩子相互多了解了解。
这下就更简单了。
是以长公主也没多问,只叮嘱一句,“这会儿各处乱糟糟的,别贪玩,直接回帷帐休息。”
大队刚到,人困马乏。
今夜主要以休整为主。
许书漾应好。
夕阳西斜,暗金色的夕光染透了远处的山林和沃野。随了大队人马的到来,这片林野也被打破了昔日的宁静。
那星罗棋布的帐幕之间,到处都是忙着安顿落脚的人。
野风阵阵,随风飘来此起彼伏的马匹嘶鸣和猎犬啸吠的声音。
沿着一片水泽之畔,引许书漾主仆往击鞠队所处营帐去的,正是季延。
季延原是不屑做这等事,都虞候分派任务,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分给他的人是许书漾。
夕阳照着水面,泛着粼粼金波。美人立于身后,晚风阵阵,带着她身上的甜香往他怀里扑,季延不由心猿意马,停驻回头。
他一停,许书漾只好跟着停下。
又是那样黏腻的目光。
许书漾蹙眉,毫不犹豫反盯了回去。
季延被那双杏眼瞪着,玩味一笑。
大小姐这种性格才够味。
唯唯诺诺跟在萧玉笙身后,哪有现在的撩人风情。
“大小姐,过两天击鞠赛,你可准备好了?我那有一匹骏马,正当岁口,毛色枣红,油光发亮,你若是喜欢,我晚间牵来给你可好?”
许书漾眉头皱的更甚。
平素里常听秦铮叫她大小姐,冷冽低沉,说不出的好听。
可同样三个字从季延那故意压低的气泡音里说出来,油腻难忍!让人恨不能将澡豆塞到他嘴里,好好洗刷一下经年的油垢。
“不必了,我自有骏马。还是快些去营帐吧。”
美人蹙眉,依旧是美人。
多少回了,许书漾来寻萧玉笙。他明明就站在旁边,但她硬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当他是空气。
这几日萧玉笙往她身边献殷勤。
许书漾压根没理睬。
季延都看在眼里,心里头却有正什么蠢蠢欲动。
他是不比萧玉笙在誉王跟前得脸,可萧玉笙敢碰许怀远的女儿吗?
他敢!
面前的这个女人,哪怕季延从不承认,可他头一次遗精,梦里的人是她。
“大小姐这般见外做什么?”
季延不进反退,又往许书漾身边迈了一步。
到底是男子,身量高天然便带着压迫,“你喜欢什么野兽皮毛,等我明日猎了来送你,好不好?”
此时草场众人都忙着于营帐安顿,竟无人注意到水泽之畔。
可只要她大喊一声,很快便会有人赶来。
但接下来呢?
他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事。
在这世上,人们更愿意以恶意去揣度一个女子,而不是恶心那个侵扰她的男子。
传出去只会对她不好。
季延便是认定了这一点吧。
拉蛤蟆不咬人,纯纯膈应人。
“书漾妹妹怎么不说话?”季延笑着又走进一步。
他身上脂粉、熏香混着汗臭的味道飘来,许书漾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料河畔湿滑,她左脚的鞋踏入泥泞,抬脚之时,脚上那只云头绣鞋陷入其中,掉在了地上。
两个侍女急忙扶住她。
季延见女孩被吓得一再后退,心头愈发兴奋起来。
许书漾冷冷盯着他。都不用猜,只看那猥琐表情,她就知道这烂人在想什么。
可他太小看自己了。
如果她能被这样的视线吓到甚至伤害,那她上辈子多出来的几年便白活了。
她在意是因为嫌恶。
而非恐惧。
“凭你?”
“也配给我猎兽。”
许书漾天性就有娇纵的一面。
她的不屑不是演的,而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面前这个人。
果然,季延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
许书漾才不惯着。
惹了她,那就别想好过,“你不过就是萧玉笙的跟班,没那个资格。”
季延彻底被激怒。
许书漾少了一只鞋,只能靠在琴音怀里,琴韵吓得护在她身前。
许书漾不是不怕,可输人不输阵。
她都想好了,这烂人只要敢跟她动手,她就告到御前,非整死他不可。
就在气氛凝重滞涩之际,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响:
“大小姐。”
秦铮不知从哪里过来,将她和婢子整个护在身后。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一双黑眸沉沉朝季延看过去。
方才还靠身量压迫女孩的人,此刻也被一种更恐怖的力量压迫着。
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季延整个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是人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
“阿铮,我没事。”
季延毫不怀疑,许书漾再迟开口片刻,那个疯子一定会动手。
甚至杀了他。
“阿铮——”
秦铮背对着她,许书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恐惧就长在季延的脸上。
她伸手拽了拽秦铮袖子。
轻轻地晃。
没反应……
许书漾咬呀牙,勾住他的小拇指,往回拉了拉。
秦铮终于转过头,许书漾立刻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
季延这样的烂人,收拾他的方法很多。
她已经想好怎么跟长公主告状,还有她爹,虽然许大人人不在围场,可真当她这“大小姐”的名号是白叫的。
他们也可以使阴招。
但最笨最笨的办法,就是动手。
秦铮动手。
许书漾好几日没见他,谁知见面却是这么个狼狈的模样。
她还靠在琴音怀里,单脚独立。
早在秦铮转头时,季延已经灰溜溜走了。
不等她吩咐,秦铮扫了眼她的脚,蹲下身将陷入泥泞的绣鞋拔了出来。
然后,他竟用身上官袍的衣角仔细地擦拭绣鞋,将沾在鞋底的淤泥尽数拭得干干净净,这才将鞋托到了她的裙裾之前。
单膝点地,他那样干净的人,像是不在乎地面的泥污。
却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抬起她那只未着履的脚,替她擦拭白袜不甚沾上的尘。
她的脚生得小巧,被他这般托在掌心里拭着脚心,一阵发痒。
许书漾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天色渐暗,虽说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可她还是想将脚抽回来。
因为他的呼吸就落在脚背上,头垂的那么低,像是……
像是要吻她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