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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项楚擎仿佛看到了陈小北的影子。
也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训练结束，天已经黑了。
项楚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刚推开门，就听到念念在哭。
“爸爸，疼……”小丫头举着小手，掌心擦破了一块皮。
林浅正在给她涂碘伏，心疼得眼圈发红。
“怎么弄的？”项楚擎蹲下来。
“跑……跑太快，摔了……”念念抽泣着。
项楚擎没说话，他只是轻轻吹了吹女儿的伤口。
“疼吗？”
“嗯……”
“疼就记住。”项楚擎摸了摸她的头，“记住疼，下次就不摔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浅。
妻子眼里的担忧和委屈，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他带出来的这群孩子，也许能学会怎么把球踢进网窝。
但他自己的家，却正在被这该死的足球，一点点撕裂。
夜里，项楚擎站在窗前。
基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西蒙尼发来的短信。
“马竞这边，一切都好。陈小北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另外，胡安办好了手续，下周去中国。”
项楚擎回复：“下周见。”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沉睡的荒地。
他知道，胡安来了，也不会轻松。
因为这片土地，太硬了。
硬得能把人的骨头，都磨碎。
胡安来的那天，涞源又下了一场大雪。
飞机晚点了五个小时，落地时已经是傍晚。项楚擎没去接，他正在基地的室内馆里，盯着那群U15的小孩练对抗。室内馆是临时搭建的简易大棚，暖气时断时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团团雾。
当胡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场馆时，训练刚好暂停。
孩子们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外国人。他看起来很年轻，脸上有种长期养伤导致的苍白，右腿上还戴着沉重的护具。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教练。”胡安走到项楚擎面前，想抬手敬礼，动作却有些僵硬。
“来了。”项楚擎点了点头，“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胡安看向场内的孩子，“比我想象的……瘦。”
确实瘦。这些孩子大多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但普遍营养不良，肩膀窄，胳膊细，像一根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
“从今天起，胡安负责体能和力量。”项楚擎对李建国说，“你带技术。”
老李看了看胡安那条伤腿，有些迟疑：“他能行吗？”
“我行。”胡安没等项楚擎开口，直接用生硬的中文回答，“我腿废了，但脑子没废。我知道怎么让他们变强。”
训练重新开始。
胡安没有站在场边指挥，他拄着拐，走进了场地中央。
“听好了。”他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然后让旁边的小翻译转述，“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三十米折返跑，十组。”
孩子们跑了起来。
胡安盯着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男孩——叫陈烁，是这批里天赋最好的，速度快，脚下活细，但怕身体对抗。
“陈烁，慢了。”胡安冷冷地说，“再来一组。”
陈烁咬着牙，又跑了一组。
跑到第八组，他开始大口喘气，脚步踉跄。
胡安突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单腿站立，另一条伤腿悬空，然后猛地发力，用那条好腿原地起跳，在空中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摆腿动作——那是标准的射门姿势。
“看到了吗？”胡安指着陈烁，“你跑三十米的时间，比我单腿起跳的时间还长。你慢，就是给别人送死。”
陈烁愣住了。
“去，把那个标志桶，给我撞倒。”胡安指了指二十米外的一个红色标志桶。
陈烁犹豫了一下，低头冲了过去。
“砰！”
标志桶被撞飞，他也摔在地上。
“起来。”胡安面无表情，“再撞一次。”
那天下午，室内馆里回荡着撞击声、喘息声，和孩子们压抑的痛呼声。胡安像一台冷酷的机器，计算着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对抗，每一次倒地。他不讲道理，不讲技巧，只讲结果。
项楚擎站在场边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胡安在干什么。这个曾经因为害怕对抗而被换下的孩子，正在用这种方式，去治愈自己心里的伤。
晚饭过后，项楚擎把胡安叫到了办公室。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储藏室，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腿还疼吗？”项楚擎问。
“疼。”胡安老实回答，“特别是阴天。像有蚂蚁在啃骨头。”
“后悔回来吗？”
“不后悔。”胡安摇头，“在马德里，我只能坐在看台上，看着别人踢。在这里，我还能碰球。”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项楚擎。
“这是什么？”
“我写的。”胡安说，“给那些孩子的。关于怎么吃，怎么睡，怎么保护膝盖，怎么在被人踢了之后，还能把球踢进去。”
项楚擎接过信，没看，只是放在桌上。
“胡安，”他说，“这里不是马德里。没有队医，没有理疗师，甚至没有像样的康复设备。你在这里，会很辛苦。”
“我本来就很辛苦。”胡安看着他，“教练，我不怕苦。我只怕……怕像以前一样，站在场上，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项楚擎沉默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训练内容变了。
胡安没有再练折返跑，他开始教孩子们怎么摔。
“摔倒，是足球的一部分。”他站在雪地里，指着那片冻得硬邦邦的草皮，“在这里摔倒，比在马德里疼十倍。所以，你们得学会怎么摔，才能不伤到骨头。”
他亲自示范。用那条好腿支撑，身体侧倒，手掌先着地，然后顺势一滚，缓冲冲击力。
孩子们学得笨手笨脚。
胡安一个个纠正，不厌其烦。
“不对，手要这样。”
“腰放松，别绷着。”
“滚！别像块木头一样砸在地上！”
项楚擎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个在雪地里单腿蹦跳的身影。林浅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他在教他们保命。”林浅轻声说。
“嗯。”项楚擎接过水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他吃过亏，所以不想让孩子们再吃。”
“你呢？”林浅看着他，“你也在教他们保命吗？”
项楚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