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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岛上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闷热的空气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笼罩了整个海岛。
贺少衍天刚亮就去了军区司令部,找政委和上级首长批了出岛的特别通行证明。如今正是严查期间,他作为核心涉案人员的家属,一举一动都在督察组的眼皮子底下。这张证明,是他用自己过往十年的战功和军区司令员的担保,硬生生砸出来的。
上午九点,一艘军用快艇劈开蔚蓝的海面,在岛外码头靠了岸。
贺少衍跨出船舱,军靴踩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水泥栈桥上。
穿过喧闹的码头集市,沿着一条满是灰尘的土路往北走,不多时,一家国营饭店的招牌便撞进了视野。
斑驳的白墙上,用红漆刷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因为年久失修,漆皮已经有些脱落。
贺少衍的脚步在距离饭店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缓慢地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扇敞开的木门上,而是盯住了停靠在饭店屋檐下的一辆自行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架上沾着些许黄泥点子,显然是骑了很长一段土路赶过来的。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公文包,包的边缘隐隐露出几页装订粗糙的英文医学文献。
心头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预感,顺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攀爬上来。贺少衍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热空气,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国营饭店里面。
这是一家兼营面食的国营饭店。现在刚过上午九点半,远远没到吃午饭的饭点。
宽敞昏暗的店堂里空荡荡的,头顶一台老旧的铁皮吊扇「呼啦啦」地转着,艰难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的确良衬衫,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到了锁骨处。他微微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外文书,翻页的动作轻缓而专注。他的面前,放着一碗只吃了一半的阳春面,面汤上漂浮的葱花已经有些发蔫。
哪怕只是一个安静坐着的侧影,这个男人的身上依旧透着一股不染纤尘的书卷气,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贺少衍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捏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随后又一点点松开。
他迈开长腿,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大步走进了饭店。
军靴踩在满是油腻的黑色水磨石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这道脚步声立刻引来了后厨和柜台里几个员工的注视。这家国营饭店距离海岛防区最近,平时来来往往坐船出岛采购丶办事的当兵的,大多会选择在这里歇脚吃口热乎饭。
一个系着白围裙丶胖乎乎的服务员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看到走进来的是个穿着军官常服丶肩章级别高得吓人的男人,立刻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首长同志,您来啦!快往里面请,风扇底下凉快!」服务员热情地招呼着,声音在空旷的面馆里回荡,「咱们今天后厨刚到了新鲜的大棒骨,熬了高汤,您看中午想吃点什么?要不要来碗大肉面,加两个荷包蛋?」
贺少衍的脚步没有停顿,深邃的目光锁在角落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身上。
「面吧。」
他冷硬地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吐出两个毫无情绪起伏的字眼。
服务员顺着他走动的方向看去,见这位气场骇人的军官径直走向了角落里那个看书的青年,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应了一声「好嘞,您稍等」,转身钻进了后厨。
贺少衍走到那张油腻的八仙桌前。
他拉开青年对面的长条长凳,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木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温景然翻书的手指停顿在了半空中。
他合上那本厚重的医学书,将其妥帖地推到桌边,避免沾上碗沿滴落的面汤。随后,他缓缓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了坐在面前的贺少衍。
四目相对。
一个是手握重兵丶刚刚经历了生死剧变与政治风暴的铁血军长;一个是漂泊海外丶满世界治病救人的无国界医生。整整三年没有见面,那些曾经因为一个女人而深埋在心底的嫉妒丶敌意丶防备,在目光交汇的刹那,却出奇地没有爆发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头顶的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远处后厨传来大铁锅翻炒碰撞的哐当声。
足足对视了半分钟。
最后,反倒是温景然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平和的弧度,抬起右手,越过斑驳的桌面,朝着贺少衍伸了过去。
贺少衍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只修长丶白皙丶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一把拿手术刀的手,乾净得没有任何粗糙的老茧。
他沉默了两秒,伸出自己那只布满枪茧和伤痕的大手,握住了对方。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一触即分。没有暗中较劲,也没有虚与委蛇。
温景然收回手,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壶,翻开倒扣在托盘里的一个乾净茶杯,手腕微倾。
淡黄色的粗茶水顺着壶嘴流出,带着一股劣质茶叶特有的涩味,倒了八分满。
他将茶杯推到贺少衍面前,温润的嗓音在闷热的空气中徐徐散开。
「你稳重了很多。」温景然看着男人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轻声感慨,「三年不见。刚才看你走过来,我还以为一见面,你要给我一拳呢。」
贺少衍目光深沉。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端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搪瓷茶杯,送到乾裂的唇边,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大口苦涩的茶水。
茶水顺着干得冒烟的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点心头的焦灼。
「不至于。」
男人放下茶杯,低哑的嗓音里,带着平静。
听到这三个字,温景然微微挑了挑眉。
「不至于?」他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追忆,「以前在学校里,哪次和我碰面,你不是一副暴跳如雷丶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的样子?清栀哪怕只是借给我半块橡皮,你都能黑着脸在旁边盯上一整天。」
往事被毫无遮掩地摊开在阳光下。
那些被偏执的占有欲裹挟的青春岁月,那些像刺猬一样将所有靠近叶清栀的异性都扎得鲜血淋漓的荒唐行径,此刻听来,竟觉得无比的遥远和陌生。
贺少衍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冷言冷语地宣誓主权。
男人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几片碎茶叶,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抱歉。」
低沉丶沙哑的两个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这位素来骄傲不可一世的军长嘴里吐了出来。
「那时候太小,不懂事。」
这句道歉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温景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捏着书角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太了解贺少衍了。
这个人骨子里傲得要命。
可现在,他竟然在向自己道歉。
温景然眸色深深,收起了身上那股随和闲适的姿态。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令人惊愕的平静背后,隐藏着一种将人彻底摧毁后的死寂。
能让这样一个男人折断一身傲骨,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清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