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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男人灼热气息全方位地包裹着，叶清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彻底宣告罢工。
她就像是一只被逼到了墙角丶受惊过度的猫咪，身体猛地往下一缩，「哧溜」一下滑进了被窝里。雪白的被子被她一把拉过头顶，死死地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水润慌乱的杏眸，戒备地盯着悬在上方的那张俊脸。
「贺少衍！」她连呼吸都乱了套，说话结巴得舌头都要打结了，「我……我警告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那因为羞窘而颤抖的软糯嗓音，哪里有半点警告的威慑力？听起来反而更像是一根羽毛，若有似无地在男人的心尖上挠了一下。
贺少衍看着被窝里那团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女人，看着她那红得连眼尾都泛起了一层胭脂色的肌肤，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到底是个成熟内敛的男人，哪怕此刻心底的占有欲叫嚣得再疯狂，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她脑震荡还没好，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男人收敛了眼底那丝恶劣的逗弄，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
「行了，不逗你了。」他替她将勒得太紧的被角往下扯了扯，露出她通红的鼻尖，嗓音恢复了低沉平稳，「我去找护士借一张行军床。你好好躺着，别再乱动了。」
看着男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挺拔背影，叶清栀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开了口：「你……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吗？」
她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那高大结实的身躯，有些不安地小声嘟囔：「你长得这么高大，睡那种窄小的行军床多不舒服呀，一晚上下来骨头都会痛的……」
贺少衍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高挺的脊背在白炽灯下微微僵滞了一瞬。
「不想回去。」
男人冷硬的声线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漾开，「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我。」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余光落在那张病床上：「而且，我想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
这几句话，他说得极轻，也极缓。可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魔力，直直地灌入了叶清栀的耳膜里，惹得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剧烈的心悸。
叶清栀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男人的侧脸。
在那张哪怕是静态也充满着攻击性的俊美脸庞上，她竟不可思议地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霾与脆弱。
还没等她看清，贺少衍便已经迅速收回了视线，迈开长腿，大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四周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叶清栀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着男人刚才那句「家里空荡荡的」。
她愣怔地望着天花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
差一点啊。
差一点，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家破人亡了。
他那五岁的小儿子被人贩子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危在旦夕，生死未卜。而他的妻子，被歹徒重击后脑，浑身是血地送进医院，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甚至连记忆都丢了。
如果她没有醒过来，如果孩子找不回来……
这个男人，差一点，就彻底成了茕茕孑立的孤家寡人了。
叶清栀慢慢地伸出双臂，将怀里的被子紧紧抱住。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在她的胸腔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堵得她鼻尖发酸。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贺少衍单手拎着一张帆布行军床走了进来。他动作利落地将那张窄小的摺叠床撑开，直接铺在了距离她病床不到半米的位置。
灯被拉灭了。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睡在一起。一个在柔软高挑的病床上，一个在低矮坚硬的行军床上。
初夏的夜晚，海岛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习习吹入，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属于春末的凉意。
叶清栀躺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清透的眼睛，毫无睡意地望着灰扑扑的天花板。
哪怕隔着半米的距离，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存在感和那股带着极淡菸草味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正一点点地丶不容抗拒地渗入她的领地。
她实在是睡不着。借着黯淡的月光，她忍不住偏过头，悄悄地看向身侧的行军床。
男人的行军床很低，她的病床很高。
这居高临下的角度，让她刚一偏过头，就直直地撞进了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黑眸里！
贺少衍根本没有睡！他就那么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睁着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啊！」
这猝不及防的对视，吓了叶清栀一大跳。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忍不住睁大了那双杏眸，脱口而出：「你……你干嘛不睡觉？」
黑暗中，传来男人一声低低沉沉的反问：「你不也一样没睡吗？还偷偷看我。」
被当场抓包，叶清栀那张刚刚才降下温的脸蛋瞬间又烧了起来。
她死鸭子嘴硬地小声反驳，为了增加说服力，还故意拔高了一点点音量：「我才没有偷偷看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你冷不冷。你身上就盖着那么薄的一张毯子……」
话音刚落，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下方探了上来。
贺少衍那宽厚粗糙的手掌，直接伸到了她的床沿边。
「干嘛？」叶清栀警惕地看着那只手。
「摸一下。」
叶清栀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两秒，还是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试探性地丶轻轻地搭在了男人结实的小臂上。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犹如炭火般灼热的温度，瞬间隔着紧绷的肌肉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在这微凉的初夏夜里，他的体温高得惊人，简直像个火炉，哪里有半点受冻的迹象？
「感受到了？」贺少衍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大拇指带着薄茧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嗓音低哑磁性，「你男人火气大得很。别瞎操心有的没的，赶紧闭上眼睛睡觉。你头上的脑震荡，可不是靠睁着眼熬夜就能好的。」
那句理直气壮的「你男人」，炸得叶清栀耳根子一阵发麻。
她慌乱地抽回手，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被他压制。她乾脆翻了个身，半个身子趴在床沿边，那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顺着床沿倾泻而下，水润的眸子在黑暗中盈盈地望着他：「可是现在后半夜风很大呀，你真的不冷吗？」
看着上方那个近在咫尺的单纯小女人，贺少衍的呼吸猛地沉了几分。
他那双深邃的眼底划过一抹侵略性的暗芒。男人突然单臂撑起上半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压低了嗓音，吐出了一句危险的话：
「要是真不信……你要不要直接到我怀里来，亲自感受一下？」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叶清栀一下子被这记直球噎得死死的，原本满肚子关切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口。
她就那么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黑暗中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看了足足三秒钟。
惹不起。
根本惹不起。
她默默地丶怂包地收回了视线，「哧溜」一下重新缩回了病床的中央，以最快的速度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被窝里，叶清栀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幸好现在病房里没有开灯，否则她这副熟透了的模样，绝对又要被这个恶劣的男人嘲笑一番。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在心里欲哭无泪地腹诽着：疯了疯了……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冷着一张俊脸丶清清冷冷丶连看女生一眼都会皱眉的少年，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骚气外露了？！这一张口，简直像个流氓，让她完全招架不住，根本接不住他的话茬！
听着上方病床传来的悉悉索索的躲避声，贺少衍躺在行军床上，唇角无声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过多久，静谧的病房里，渐渐响起了女孩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那一声一声平静的呼吸，在这寂寥深沉的夜里，就像是一双柔软而具有安抚力量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贺少衍紧绷的神经，让他那颗因为儿子失踪而狂躁丶没有办法安静下来的心跳，终于逐渐稳定了下来。
听着她的呼吸声，贺少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刚一闭眼，大脑深处的记忆闸门便不受控制地被冲开。
眼前的黑暗被刺目的红光取代——那是两天前，他在医院急救室门外看到的那犹如炼狱般的一幕。
他的妻子，那个向来爱乾净丶清冷高傲的叶清栀，浑身是血地被一群医护人员推在平车上。她的脸色惨白得犹如一张薄纸，双眼紧闭，殷红的鲜血从她的后脑勺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半张绝美的脸庞。
那一刻，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的胸膛，成了他眼中最绝望的画面。
贺少衍躺在行军床上，猛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薄毯，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十八岁入伍，从侦察连的小兵一路杀出一条血路做到如今的首长位置，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他贺少衍的字典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可是，当警卫员冲进办公室，白着脸告诉他「嫂子和沐晨在放学路上遭遇伏击出事了」的那一瞬间。
他这个哪怕面对敌人的枪管抵在脑门上都不曾眨一下眼睛的铁血军人，双手竟然抖得连一个拳头都握不住。
他以为，他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过去的六年里，无论她怎么用冷暴力将他拒之门外，无论她怎么不给他好脸色看，他都可以忍受，因为至少她活生生的。可当死亡真正逼近她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她面前一文不值。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没死。
不管她是失忆了，回到了那个单纯青涩的十八岁；还是她永远都想不起他这个丈夫，想不起他们失踪的儿子……他统统都可以接受。
只要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在这咫尺的距离里，呼吸着，存在着。
黑暗中，贺少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道原本清冷孤傲的目光，此刻却敛尽了所有的锋芒，静静地落在了头顶那片虚空之中。
良久，男人慢慢地阖上了眼睑，在一室平稳的呼吸声中，轻轻地，吐出了一口绵长沉重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