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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
彻头彻尾的冷漠。
叶曼丽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环顾四周。
发黄脱落的墙皮,角落里发霉的鞋子,到处弥漫的尿骚味,熟睡的冷漠丈夫,以及那个在冷水槽边踮着脚尖洗碗的乾瘦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这样的人生,她竟然要过一辈子。
记忆的闸门突然不受控制地被撞开。
那一年,她才二十出头。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身为大院里条件最出挑的姑娘之一,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有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有知识渊博的大学老师,甚至还有几个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
可她偏偏中了邪一样,觉得那些条件好的人心思活络,靠不住。她觉得女人这辈子,就应该找个老实本分丶安分守己的男人。
她看中了退伍军人赵志宏。
母亲许汀兰极力反对这门婚事。那个一向温和优雅丶在大学里教书育人的母亲,第一次对她发了那么大的火,指着赵志宏的背影告诉她,这个男人眼底只有算计,没有担当。
可她听不进去。
她觉得母亲嫌贫爱富,觉得母亲根本不懂什么是真爱。
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她翻箱倒柜偷走了家里的户口本,拉着赵志宏跑去公安局,把证领了。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嫁给了安稳。
结果呢?
婚后的赵志宏渐渐暴露了本性。他虽然不打人,但却有着致命的恶习——烂赌,且重男轻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为了给他生个儿子,拴住这个男人的心,她在短短六年里,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子宫脱垂,身材走样,那张曾经清秀的脸庞被生活的鸡零狗碎磋磨成了现在这副尖酸刻薄的黄脸婆模样。
更可悲的是,母亲许汀兰失踪后,留下了这套房子。
明明这房子是母亲留给她和妹妹叶清栀两个人的。
可她为了赵志宏,硬生生地把亲妹妹从这个家里赶了出去,逼得叶清栀只能只身远赴南海岛投奔贺少衍。
她把唯一的亲人推向了千里之外。
现在,那个唯一的亲人,不知所踪了。
叶曼丽浑浑噩噩地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腿弯软得厉害。她踉跄了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狭窄的走道,落在了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那是家里的一间小杂物间。
门框上的绿漆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
可叶曼丽知道,那里曾经不是杂物间,那是清栀的房间。也是她小时候和清栀一起住过的地方。
那些久远的丶被她刻意压在心底深处的画面,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现。
十岁那年,大院里几个顽劣的男孩子抢了清栀的头绳,把清栀推倒在泥坑里。
那是她第一次打架。她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举着一根扫帚疙瘩,追着那几个男孩满大院乱窜,把带头的那个小子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后来,她牵着满身是泥的清栀回到这个小房间。
她一边用湿毛巾给妹妹擦脸,一边拍着胸脯向那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女孩保证。
「清栀别怕,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姐。姐去卸了他的一条腿!」
那时的她们,是最亲密无间的姐妹。清栀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可是后来呢?
后来,那个带头欺负妹妹的人,那个把妹妹逼入绝境的人,竟然成了她自己。
「啪」的一声轻响。
叶曼丽的手指触到了杂物间的门把手。上面的灰尘沾了她一手。
她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溺毙。
「不……」
叶曼丽猛地触电般缩回了手,指甲在粗糙的木门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她狠狠地摇了摇头,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强行把脑子里那些快要把她逼疯的回忆甩掉。
不能想。
绝对不能再回忆这些事情了。
如果承认是自己害了妹妹,她会疯的。
「她没事的……她肯定没事的。」
叶曼丽神经质地咬着乾裂的下唇,开始在逼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嘴里低声而急促地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贺少衍可是首长!他手里那么大的权利,手底下那么多兵!他家里条件那么好,他那么护着清栀,怎么可能让清栀出事?」
她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对,清栀一定没事。肯定是清栀发现手镯不见了,知道是我偷的,她生气了。」
「贺少衍向来心疼她,见不得她受委屈,所以才跑到百货商店来,故意说那些吓人的话来报复我。他就是想看我担惊受怕,想为清栀出口气。」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叶曼丽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不过就是一个手镯而已……」
她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笃定,「不过是妈留下的一个老银镯子,又不是什么金条玉玺。能出什么大事?顶多也就是贺家生了气,不让她再认我这个姐姐了。」
对,就是这样。
清栀现在肯定在海岛的军区大院里,吃着精细的白面馒头,穿着没有补丁的好衣服,被贺少衍当成宝贝一样供着。她怎么可能有事?
叶曼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鼾声如雷的丈夫,又看了一眼水槽边正在吃力地洗着大铁锅的女儿。
她还得活下去。
她还有四张嘴要喂,还有一大把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要熬。她不能让这种莫须有的愧疚把自己压垮。她得为自己打算,为这个家打算。
叶曼丽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重新走回了那张油腻的方桌前。
她拿起抹布,狠狠地擦拭着桌面上的一块污渍,仿佛只要把这块污渍擦乾净,她乾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丶她心底深处的恐惧,就能跟着一起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