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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会。
欣欣向荣的沿海大都市。
这些足够让他在人声鼎沸中放空,被莫名其妙的安逸包裹着,尽管他尚且对这里一无所知。
高铁站通地铁,他拎箱子站上手扶电梯,又下了两层,迎面而来的对流风缠绕着他的碎发,将他脸上的表情也一并吹得乱七八糟。
他不由得向下回望,电梯一阶一阶后坠,一如他过去的路。
火锅店还未正式上工,几个同事围在更衣室和大堂之间的连廊里抽烟聊天,庄徽声别好名札,硬挤过那团腾云驾雾的人群。
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鼻腔中残存的那股特殊又相似的烟味,足以牵引着庄徽声去回溯记忆。
他记得,他刚来连阳时的心境,可以用一切褒义词形容。
他把刚换下来的外套塞进柜子,顺手摸到裤兜里那两枚硬币。
怎么带出来了。
昨晚明明把它们拍在鞋柜上了,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又揣进了兜里。
庄徽声捏着硬币边缘,让它从食指滚到无名指,再滚回来。
——三个月前,河县的老厂子。
庄徽声脱掉车间高饱和浅蓝色的防尘服。
厂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庄徽声站在门口,后背还带着车间里的热气,前胸就已经被冷风吹透了。
厂长秃顶,大腹便便,坐在黑色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了庄徽声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想好了?”
“想好了。”
厂长没再说话,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苟延残喘地闪。庄徽声交了辞呈,没多说一句话,他低着头下楼,在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寸头,满脸痘印,踩着双后跟已经踩塌的豆豆鞋。
是他现在的室友,也是他大专时候的室友,一起在“水泥地、烂墙皮,鼓包、开裂、长黑毛”的河县电子信息工程技术学院老宿舍楼里同吃同住三年,再在这个老破电子厂里“贱卖一小时只值十块钱的青春”的室友。
室友看见庄徽声手里的包,愣了一下,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往地上一扔,踩灭:“干哈去啊?”
“去连阳。”庄徽声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想去大城市看看。”
室友没让开,干巴巴挡在那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你走了我咋办啊老婆?”
老婆?
庄徽声嗤笑。
这个称呼跟了他三年。
他虽不是纤弱白净的那种长相,但在河县这样的环境里,在回头土脸的精神小伙堆里,也算出众。
但终极原因,还是到河县电子信息工程技术学院宿舍的第一天晚上,室友们起哄,让他学游戏女角色说话,他学了,学得太像,笑得满屋子人拍床。
那之后,他就成了“老婆”,从大专到电子厂。
庄徽声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扯扯嘴角:“别天天老婆老婆叫了,也不嫌磕碜。”
室友没再拦他,踢踢踏踏地侧身让开。
庄徽声从他身边走过,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喊叫:
“到连阳了给老子发个消息!”
庄徽声没回头,高举起手,比了个OK。
硬币从庄徽声指尖滑落,“叮”地掉进柜子深处。
庄徽声弯腰去够,摸了半天没摸到——
算了,够呛能找到。
他直起腰来,靠着柜门站了一会。
其实荣获“老婆”称号的那晚过后,他躺在床帘里,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第一次认真地想:靠声音吃饭,是不是真的能活?
那时候,一群人一拍脑门想到的点子,一拍脑门硬是起哄让他学,他学完后,满屋子笑得歪七扭八,有人喊“卧槽你太牛了”,有人喊“再来一个”……
热闹是真热闹。
但当他静下来之后,那些声音褪下去,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的不是那阵笑声,而是更早的事。
——更早的时候,河县二中。
体育课,自由活动。
庄徽声不喜欢剧烈运动,大夏天的下午,太阳下走一圈回来都汗涔涔的。
他拎着一沓政治大题简答,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
他看见有个人靠着掉漆的看台护栏,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是他同桌,上一届的复读生,之前学播音主持。刚来不久,但很健谈,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庄徽声旁边,跟庄徽声说“你不爱说话,正好让他带带你,别太不合群”。
其实庄徽声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
他拎着题纲坐过去,主动提出和同桌一起互查背诵。
“那就,‘意识的主观能动性’吧。”同桌挑了个简单的题。
庄徽声无意识地秃噜出来一段答案,背得很熟。
同桌把题纲往膝盖上一放,忽然说:“你刚才背的时候,我仔细听着来着。”
庄徽声抬头,不明所以。
“你声音很好听。”
语气平淡但不冷淡,像是在带着赏识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天赋……别浪费。”
中间还有很多,庄徽声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光、风,和树影,还有那句诚恳夸赞的头和尾——
天赋。
别浪费。
他当时想说“你开玩笑的吧”,想说“你一个学播音的跟我说这个”,想说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