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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新兵与老兵(第1/2页)
日上中天,正午刚过一刻钟。
青砖砌成的垛口突然微微颤动,似有人在地底下开始擂鼓。
老兵趴在城墙边沿,耳朵贴着砖缝听了三息,猛地站起来,对着城楼的方向嘶声喊道:“来了!来了!!”
一息之后,远方的地平线上浮起一道黑线。
地气蒸腾之中,被千万双脚践踏扬起的尘埃越升越高,越滚越厚,犹如一面灰黄色的幕布从大地尽头拉起来,遮住了半片天。
“轰轰~轰轰轰~”
紧接着,十数万人的脚步声汇成的低沉的闷雷,从极远处传来,贴着地面滚。
抵达近前后,沿着城墙砖缝钻,钻进每个人的耳膜,肋骨,胸腔,让人情不自禁的心跳加速,浑身发紧,发颤。
日光渐毒,城外那片遮天蔽日的尘埃也越来越近。
渐渐的,城墙上的士兵们开始能看见轮廓了。
黑色的人影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前赴后继。
走在最前面的是步兵,长枪如林,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冷光,如一片移动的针山。
枪阵后面是刀盾手,盾牌连成一堵移动的墙,黄铜包边的盾面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再后面是弓箭手,弓背朝上,箭壶插在腰间,每走一步都发出密集的,羽毛摩擦的沙沙声。
队形两侧是骑兵,黑甲黑马,马身上罩着铁网面帘。
骑兵后方是攻城器械,十数架高过城墙的云车缓缓推进,轮子在泥土里碾压出两尺深的车辙。
车身上蒙着浸了水的牛皮,牛皮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云车之间夹杂着几架投石机,辕木粗如梁柱,一人合抱不过来。
城墙上有人低声数着:“一万,两万……五万……”
可数到一半就不数了,因为眼前除了黑压压的人头,什么都没有。
从城墙上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人,填满了原野,填满了河滩,填满了远处的低丘和树林。
城墙上,一个年轻兵丁看着一点点逼近的大军,听着闷雷般的脚步声,嘴唇止不住发抖,手臂也开始痉挛。
他旁边的老兵用肘顶了他一下,沉声道:“抖什么抖?弓拿稳了。”
年轻兵丁感受着几乎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涕泪纵横道:“老赵,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我家中还有老母,我……我我我……若是死了,她……她可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呜!”
“啪!”
旁边的老赵突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满是老茧的手,当场就给他抽出五道血痕,眼神凶戾道:“你再哭一声,再乱说一个字,我先砍了你再跟总兵大人请罪!
战前动摇军心,是死罪!”
年轻兵丁呆呆地看着几乎要噬人的老赵,直接愣在了原地。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连抽噎都忘了。
老赵那张平日里总爱笑,总爱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他的脸,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杀过人的狠。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敢再出声。
老赵见他终于不哭了,这才缓缓收敛杀意,转头看向城外。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这沙场,就是老天爷给咱们这些莽夫搭的戏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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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唱得好,谁活,谁唱得差,谁死。
城下那十万多人,他们也怕死,你信不信?”
“他们里面,有人比你还怕。
怕得腿软,怕得尿裤子,怕得半夜里咬着被角哭,连梦里都是人在砍他。”
老赵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阵列:“可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站在那儿,举着枪,举着盾,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是因为他们知道,怕没用。
越怕,死得越快。
你以为你哭两声,喊两声,那箭就能绕着你飞?那刀就能偏着砍?”
年轻兵丁的眼泪又涌出来,可这次他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哭腔压回喉咙里。
老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了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比你哭得还难看。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趴在死人堆里不敢动,浑身抖得跟过冬似的。
那时候我旁边趴着一个老兵,比我大二十岁。
他没骂我,也没打我,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着,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他说,小子,你信不信,你越抖,敌人越兴奋,射得越准。
就像你逛窑子的时候,那窑姐儿越害怕,你越兴奋是一个理。
在战场上,胆小的人,就是没穿衣服的窑姐儿。”
“任何人看到,都会想要上去欺负欺负。
因为他们清楚,窑姐儿的反抗不仅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反而会助长他们的威风。
你对着敌人哭,敌人就捅你前面。
你背着敌人跑,敌人就捅你后面。
你若自诩聪明,想要藏起来,一旦被发现,那就不是一两个敌人捅你那么简单!”
年轻兵丁听入了神,感觉脑子里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禁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那支箭还是射过来了,冲着我的面门,快到不可思议。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那老兵飞扑过来,替我挨了那一箭。
临死前他跟我说了一段话。”
老赵突然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他说,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既然裤裆里长了刀,就该用来狠狠捅敌人,而不是被人捅。
窑姐儿是拿银子陪客,战场上没种的兵,连窑姐儿都不如。
不要变成长了刀的窑姐儿,活下去,干死敌人!!”
话毕,老赵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红。
年轻兵丁见状,意识到对方为了安慰自己,在主动揭自己曾经的伤疤,心中突然多了一股可以抗衡恐惧的情绪。
他学老赵的样子,把目光投向城外。
手臂虽然还在抖,可他没有再放下,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颤抖一点一点压下去。
心中不断默念着:“来吧,来吧,你们这群窑姐儿,看我今日不干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