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房玄龄望着此刻颇为冷清裴府,有种说不出感觉,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此门便是见证。
这位武德朝权倾朝野宰相,李渊对其何其信任,甚至派遣尚书省员外郎前来裴府值守,可见其受宠程度。不过房玄龄作为秦府旧臣,对这位前宰相可没有多少好感,其任宰相期间,对秦王府可没少使绊子。
只是听闻其恶疾缠身,恐命不久矣,难免有些许唏嘘。
少顷,裴律师一脸疾步从内而出,见房玄龄急忙行礼。
“不知房公前来,有失远迎,速请入内。”
房玄龄微颔首,随裴律师入内。
“你阿耶可有好转?”
裴律师闪过一丝黯然之色,也不好欺瞒房玄龄。
“恐时日不多,御医言药石无医,赖于天意。”
房玄龄思虑少许,方问道:“某欲见你阿耶一面,可否?”
裴律师略有迟疑,知房玄龄定然不仅是探望这般简单,其担心裴寂就此受到惊吓。不过房玄龄贵为当朝宰相,应不会鲁莽行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房公随某来,待某前去请示。”
榻上裴寂似奄奄一息,已经瘦弱如柴,得知房玄龄前来,强打精神,让裴律师扶住,勉强坐起身来。
房玄龄入内,见此状,亦是难免心生怜悯之意,裴寂不过比其大四岁而已,此刻如同风烛残年老人一般,似乎下一秒便撒手人寰。
“玄真(裴寂字),岁月无常,不似往昔。”
裴寂似乎早已经看开一般,嘴角挤出一丝笑意道:“玄龄,命数如此。不知你此番前来,可是奉陛下敕令前来?”
其以为李世民听闻病情,知自己命不久矣,让房玄龄前来送自己一程。
房玄龄摇了摇头,随之望着榻上裴律师,笑道:“乃奉太子教令。”
裴寂微愣,随之后背明显感觉自家大郎裴律师身子微颤,顿觉事情不寻常,道:“玄龄,可需大郎回避?”
“无妨!”
房玄龄见裴寂这副模样,实在不放心两人私密共处,万一一命呜呼,届时流言蜚语可少不了。而且裴律师作为裴府现在主事之人,其父子之间,定然没有多少秘密相瞒,让裴律师回避无疑多此一举。
“近些事可是太子之意?”裴寂渐渐有些明悟,按照李世民行事风格,定会朝议拟定之后,再缓缓推行,不似现在这般雷厉风行,压根不给予别人喘息之机,没有人能预料其下一步意欲何为,只能说这位储君让人琢磨不透。
“然也!太子欲治理关中之地。”
裴寂微微吃惊,其先前仅以为太子要治理关中水利,若是全面治理关中,恐怕不易。李唐靠关中支持夺得天下,动关中恐怕会影响朝局。房玄龄之言不似作假,能让房玄龄前来,定然是认可李承乾之举,只能说小瞧这位大唐储君了。
“储贰如何?”
房玄龄作为少数对李承乾了解颇多之人,自然有发言权,以其过往一般年纪同现在李承乾相比,顿觉这些年活到狗身上去了,其从没见过如此聪慧之人。
甚至不得不承认,同李承乾共事明显更为舒适,李世民有道德方面约束,且威势过重,让其多是附和李世民之意,很难任由自主发挥。
李承乾行事以务实为主,并不太在意那些条条框框,行事果断,这样君王对大唐而言,要么突破枷锁,使大唐前所未有强盛,要么导致大唐动乱,毁于一旦,房玄龄相信李承乾是前者,毕竟李承乾不是隋炀帝。
“治世圣君之相,于文治上,假以时日,比之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真如此?”裴寂面对此番评价,顿感身子坐直一些,若是其他人评价,其断定为奉承之词居多,但是此言出现在房玄龄口中,其不得不信。
身后裴律师此时又是一颤,显然也对房玄龄所言震惊不已,难怪太子刚监国便有这般权势,先前众人尚谋划东宫之事,若是如此,岂不是找死。
“并非虚言!”房玄龄感慨道,至少对于李承乾谋划前瞻性以及大局观,便是其以谋略著称,亦颇感不如。
若是李承乾于此,定会不好意思告知老房,那是后世之人早已经将王朝秘密研究透彻,自己亦是学得皮毛而已。
“今日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裴寂已经确定房玄龄当真是奉太子之令前来,心中已有抉择。
房玄龄见裴寂主动询问,想必心中已有准备,倒不惧其惊吓过度,道:“乃事关龙兴观,此观有一功德簿,记录朝中官员行功德之举。”
裴寂显然不解其意,官员行功德之事,乃寻常之举,陛下尚会赐下恩赏,同行功德何异。正欲询问之际,感觉身后裴律师甚是惊慌,便觉此功德簿恐另有深意。
房玄龄见两人反应,不由微微诧异,莫非裴寂并不知情,但裴律师模样现在是知道内情。
“此功德簿涉及朝廷卖官鬻爵之事,太子使人秘查遭遇灭口,此功德簿已落入太子手中。”
“甚么?”裴律师忍不住惊呼,显然事情出乎其意料,龙兴观只是言及功德簿丢失,并没有告知其伤人之事。
裴寂亦是一惊,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不断咳嗽。好一阵方缓过来,对于卖官鬻爵之事,其自然知晓,武德年间其便行此举,但功德簿之事,其当真不知。想不到让彼辈背后摆一道,以其聪明才智,便知道龙兴寺背后之人是何人。
“大郎,你知此事?”
裴律师瞥房玄龄一眼,方细声道:“观主使人来报欲求见阿耶,儿方知有此物,先前并不知情,至于伤人之事,儿实不知。”
裴寂听闻裴律师之言,心神大定,对于卖官之事,其倒没多少惧怕之意,时日已久,且届时大唐立国不久,即便不卖,朝廷亦会请人出来任官。只是此事落在李承乾手中,其对李承乾行事风格当真是不熟悉,不由有了一份担忧。
“太子如何看待此事?”
房玄龄听闻两人对话便陷入沉思,而裴寂此问证明其兴许不知道功德簿之事,但是卖官之事,显然已经默认了。
“大局为重,优胜劣汰,逐一查处,对为祸一方之徒,杀无赦。”
裴寂闻此言,略显意外,此刻对于房玄龄对李承乾评价不由再信几分,这份稳重对于如此年青储君而言实属难得。太子无意掀起惊天大案之念,若是完全无视,裴寂断然不信,房玄龄至此,证明李承乾心中是有意追究。
“玄龄,太子欲如何处置某?”
“太子已亲自前往大安宫,以某对太子了解,不会擅杀功臣,只是此类物件若是落入歹人之手,恐于大唐不利。玄真,你手中可留有此类之物,不妨呈上,莫累及子孙。”
房玄龄相信李承乾不会大开杀戒,若是深究此事,无疑是将两代帝王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但此行,若是裴寂无贡献,不妨碍李承乾往后使点手段,剥夺爵位并非难事。
“大郎,去将匣子信件,账册悉数取来!”裴寂倒是干脆,直接让裴律师前去,与其坐等清算,投诚兴许才是最为稳妥之举。
裴律师轻扶裴寂躺下,扬长而去。
“玄真,你实话告知某,卖官鬻爵之事,是你之意,或是受他人所托?”房玄龄见裴律师离去,直接问道。
房玄龄不信裴寂在武德年间会为钱卖官鬻爵,因为李渊曾经赐予裴寂自行铸钱特权,直到李世民登位,裴寂方花钱买平安,将武德年间所积累悉数奉出。当时卖官唯一可能便是替他人行事,那人大概率便是隐太子同海陵郡王李元吉。
“均有,瞒不过你,你既已猜透,何必再问。某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治世不易,太子欲行事,某于裴氏尚有几分薄面,以及匣子之物,足以震慑裴氏。玄龄,大郎无辜,望周旋一二。”
裴寂对自己生死倒是不在意,只是不希望累及子孙而已。
其更担心此事再起清算,卖官即便罪过再大,以其身份不至于赐死,但是如果扯上隐太子就难说了,赐死夺爵并非不可能之事。在裴寂看来,当今陛下为证明自己继位名正言顺,可是做了不少抹黑隐太子之事。
“此事恐需太子定夺。”
裴寂大急,以为房玄龄并不想相帮,咳嗽几声,脸色颇为凄惨道:“玄龄……”
“玄真,某能看透此事,太子十有八九也看透此事,此乃非常之君,不可以常理度之,其无意杀戮,既然让某前来,便有放诸臣一马之意。”房玄龄急忙解释道。
李承乾言及前往大安宫之事,其便明白李承乾定然是看透不少东西,于此事上,其倒不敢隐瞒李承乾,以免惹祸上身。毕竟事关隐太子之事,贞观一朝臣子不得谨慎对待。
只需李承乾开口,李世民即便知晓此事亦不好追责,毕竟多数东宫旧臣都在朝中任职,没有必要再因为此事惹得朝局不稳,但是有人敢阻拦李承乾行事,李承乾若想杀一儆百,不得已之下,再掀起波澜,亦非不可能之事。
裴寂默然,幽幽叹道:“天数在于大唐。”
……
大安宫内,李渊最近日子过得并不算舒坦,一些武德旧臣胆子倒不小,竟然通过其后宫传递消息,言及关中之事,此等自取灭亡之举,当真令其震怒。
若是让李世民得知,其日子未必能过得舒坦,好不容修复父子关系,若是再破裂,其便举步维艰。
至此,其不得不戒严宫门,甚至勒令妃子,若是有人胆敢传递消息,直接关入冷宫。其年岁已高,对那大位早已没了期待,好好享受生活方为关键。
每日望着李承乾那日献上沙盘,仅一眼便对永安宫心生向往,其打定主意,即便是驾崩亦要在永安宫之内,而且这毫不起眼大安宫,配不上其大唐开国之君身份。
大安宫不欢迎众人前来,李承乾则另当别论,谁也无法拒绝一名年少多金说话又好听的主。
“速禀,太子至!”侍卫远远便发现李承乾车驾。
内侍闻言拔腿便跑,只要太子前来大安宫,定会热闹异常,最主要是太上皇李渊能开怀大笑,君心甚悦,底下奴仆自然宽心不少,至少无需担惊受怕。
李渊听闻李承乾前来,见这局麻将牌着实不敢恭维,利索起身,让一名妃子顶上,径直开溜。
李承乾礼数倒是相当到位,每次前来绝对不空手,上两回带了人前来,不算空手而来,此次没有带人,几车钱货少不了。
李渊听闻奏报,瞬时眉开眼笑,有此钱财,赏赐妃子又可以大方一些,甚至打麻将都可以潇洒一些,毕竟钱能壮胆。
“承乾,何以如此破费?”李渊见李承乾,佯装有些许责怪之意。
李承乾一听便知李渊言不由衷,笑道:“孙只叹孝心不足,何来破费一说。”
“哈哈……”李渊脸上皱纹挤在一块,笑声久久不绝,许久李渊方止住笑声,“承乾,此番前来,可是哪位宗室又惹祸?”
李渊可不信李承乾便是前来只为叙旧,那日才同长广公主前来,尚未过去多少时日,以目前监国事务繁忙来看,定是有要事。
李承乾见李渊如此痛快,倒没有多加隐瞒道:“孙从龙兴观中得到一物,乃朝中官员卖官鬻爵证据,事涉两朝,裴公以及窦公曾在武德年间,皆参与其中,此事阿翁可知情?”
李渊并没有直接回答,但脸上也没有意外之色,只是缓缓问道:“此事你欲如何处置?”
李承乾见这副神情,便知道李渊应是知道卖官之事,或许是默认此事,随之道:“此事涉甚广,孙以为此乃陈年旧事,不宜大动干戈,只需核查官员是否称职,不称职者悉数处置便可。只是两公身份贵重,竟行此事,当真匪夷所思。”
李渊微颔首,对于李承乾识大体之举,甚是欣慰,而李承乾最后一句让李渊明白,其已经猜到事情背后隐情。
“二郎节制天下多数兵马,出任尚书令、雍州牧,军政握于手中,关中勋贵多有战功赫赫之辈,对二郎更为亲善。朕……唉!”李渊莫名感慨道。
李承乾哪能不明白李渊之意,当初李渊便是想让两名宰相倒向李建成,顺便借职务之便,暗地里为李建成打开关中勋贵缺口,安插人手,笼络关中勋贵之心,归附李建成。
山东士族则不需担心,是李建成最有力支持者,若是两大士族集团支持,李建成便不惧李世民,只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李承乾甚至怀疑李世民早已经知道此事,当初裴寂便是因为同寺观之人交往过密被贬谪,这其中未尝没有警告之意。
李承乾见李渊似乎陷入往昔追忆当中,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便迅速转移话题,不必纠结于此事,届时禀告李世民便可,以李世民帝王气度,定会顾全大局。
“阿翁,孙已下令查封关中寺观,后施行阿翁当初所下《沙汰佛道诏》,将天下寺观限制于可控之数。”
李渊闻此言,微惊:“哦,你阿耶可知此事?”
“阿耶之意,监国事,孙可自行施为。”李承乾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李世民,其尚以为李世民会有顾虑,多加掣肘,结果纯属想太多,这位帝王比其想象中还要自信。
李渊微愣,想不到李世民如此放权,其颇感不如,便是心胸这一块与之相比,便落下乘。不过对于李承乾大胆之举,有所担忧,毕竟李承乾仅是储君,而非皇帝。
“恐因动荡,你可有准备?”
“阿翁勿忧,诸多罪证在手,且有致知院时报为辅,彼辈投鼠忌器,现天下士子多数归心,儒家势大,民间舆论优势在握,彼辈掀不起风浪。”
李渊微颔首,李承乾此言倒是在理,武德九年施行此诏,尚没十足证据,彼辈不过便是率众闹事而已,军队一至,一纸敕令,彼辈只能顺从,后因李世民欲收买人心方不了了之。
此番施行,明显要比武德九年时机要成熟太多,可谓是万事俱备。
“如此便全力施为,莫要担心,大唐已非建国初时,你可需朕相助之处?”
“孙欲阿翁手书一封,告之窦氏,关中之事,需全力配合朝廷。孙可保其富贵,便是有所损失,过后孙会从另处弥补,若是盲目相抵,孙恐不再念亲戚之情,任何阻挡大唐强盛之人,悉数扫除。”
李承乾将此行目的道出,警告窦家,由李渊出面最为妥当。
当初李渊尚在大位之时,同窦家几人称兄道弟,有一两个还是一起长大,加上太穆皇后关系,同窦家感情深厚至极,李承乾身为李家晚辈,实在不好当面处理窦家,以免落下话柄。
“此事朕会告知。”李渊神情凝重道,许久再望着李承乾,缓缓道:“承乾,让裴寂走得体面一些,其有功于大唐。”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