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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旬假。
致知院牛马对旬假嗤之以鼻,一个个睡眠不足模样,更像是杀红了眼。
此期《长安时报》落入郝俊这位副掌院手中,郝俊麾下有编撰高智周、郭正一、苏良嗣、张文瓘四人,原本为美差,但由于李承乾尚布置任务,导致此期时报变为苦差,几人不得不双线作战。
终究是年轻人,身体便是好,似乎没有受此拖累一般,均是斗志昂扬。
闵师德几人则是略显轻松,能心无旁骛研究李承乾所布置任务,不过几人不敢松懈,颇“趁他病要他病”气势,且同属一组内,亦有竞争,由不得半点分心,若是能力拔头筹,入得太子法眼,前程便有了保障,几人很难不上心。
这日一早,长安人头涌动,只因今日《长安时报》新鲜出炉,众人无不翘首以盼,热情更远甚于以往。致知院成为朝廷机构早已经传遍长安,此次乃致知院扩张之后首次亮相,长安之人欲知东宫会不会折腾点新花样出来。
一些休假官员亦想凑热闹,就连程咬金那家伙都一早派仆从前往致知院求购时报,欲一睹为快。
大唐最轻松销售工作莫过于售卖时报,只需将时报抬出便坐等收钱便可,大唐子民素质亦是可以训练出来,且看其自行购买,点数交钱,熟练得让人无言以对,相较于后世自助销售,也不过如此。
长安学子并非人人富裕,好几人合购一张乃常有之事,时报到手之后,几人便围坐抢先一观。
不同以往时报,此次纲目繁多。
开篇便是特别纲目,介绍新任致知院官员,瞬时惹来一众羡慕眼神,不少聪明学子暗自记下这些人名号,特别是有同乡之人,更是铭记于心,此乃不可多得人脉,若是能走通关系,于仕途而言,大有裨益。
另外两个常设纲目,乃蒙学以及尚未连载完毕《三国演义》,此两纲目是孩童蒙学不二之选,一些聪慧父母通过讲解《三国演义》故事吸引孩童注意,再晓之以理,言及需读书习字,方能知此等精彩故事,此举竟收奇效,引起一时风尚,不少勋贵借鉴此法,一些纨绔子弟亦能静心习字一二,此乃李承乾所料未及之事。
待看到杂文纲目,不由引起众人一阵惊呼,行文之人竟是孙思邈,对于这位医道圣手,民间早有耳闻,尚未观其文,先生崇敬之意。
细看之后,众人脸色骇然,不由相视,皆有询问之意。
时报上俨然记载一种名为“心肺复苏之术”,又名“度气续命术”。
行文写道:若见人溺水气绝、心痛猝倒,人群不可密集围观,速将其平卧,清其口鼻异物,以掌根压胸骨(两乳连线中点)连击三十次,再抬其下颌,口对口吹气入肺,须臾不可耽搁,如此反复,待人复神智,则止。昔扁鹊治虢太子尸厥,亦暗合此理。此术于气绝多时、身体失温、生机已消之人无用。
再往下便是此术要义详解,包括醒来之后一些症状,事无巨细一一记录,甚至不忘提醒诸人不必避嫌。此术虽有失礼数,但人命关天,心正即可。
“此术当真如此神奇?”
“既是孙先生所言,必定不假!致知院能选取此文,便证明此文不虚。”
“时报传至大唐,定不会假,只是实手操作,尚需谨慎!”
此文瞬间于长安引起热议,众人将信将疑,孙思邈同致知院名头在那,那便是信誉代表,许多人还是选择相信,并将要义记下,若是他日遭遇此等不测,兴许能救回一命。
诗鉴赏事关长安学子切身利益,自然成彼辈最为关注纲目,只是不知此次何人诗文上报,上期因官员参与,造成非议,此番应是学子们天下,不由更为期待。声律之下,附有一诗为《桂江秋夜》。
“瘴云初散桂江清,独倚孤舟听雁声。驿路三千霜叶老,京华一梦玉壶明。山连铜柱蛮烟重,月照珠崖海气横。莫问青衫羁旅客,荔枝红处是归程。”一人望着时报,不由开口吟诵道。
“当真是好诗,某等不及也。”几人听闻,随之叹道,眼睛闪过一丝落寞,但仅过少顷,便迅速振作起来,以待下回争取上报。
诗作之人乃李尧臣(注1),藤州镡津(广西藤县藤州镇)人,是为生徒,今科应试学子。
众人相视一眼,心中不由心生佩服,此人竟是从岭南贫瘠之地而来,才学冠绝众人,定是付出常人难以想象之功,方有今日才情。
李尧臣这几日实在是辗转难眠,那日长安学院告知其诗进入三甲,召其当面试制,至于结果,则让其等待时报售卖便可,至于其所作诗文,能否上时报,不得而知。
昨日得知今日时报售卖,那股兴奋之意充塞脑海,欲今日一早便先一步购得时报,直至天微亮,困意来袭,实在无法战胜身体机能,便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太阳早已东升,李尧臣大急之下,匆匆洗漱,便赶往时报售卖处,望着长龙一般队列,不由暗骂自己心性不佳,致使误事,只能灰溜溜走至队末,内心祈祷时报不要售罄。
“李尧臣何在?”
“李尧臣可在此处,不妨出来一见!”
队列不远处几名学子晃着手中时报,突然叫喊起来,欲知此人乃何方神圣。可是叫了好几声均无人回应,队列中李尧臣听闻有人呼唤自己名字,颇感疑惑,以为重名,不敢贸然回应。
“滕州镡津李尧臣!”
李尧臣一愣,如此详尽,应无错,几人便是在叫唤自己,但几人面孔颇生,并不相识,观其打扮亦是学子之状,想必是知礼之人。李尧臣思虑片刻,并不欲离开队列,只能朝几人所在行礼,高呼道:“诸贤,在下滕州李尧臣,不知所为何事?”
此言一落,瞬时吸引众人目光,特别是已经有时报在手之人。几人闻言大喜,速上前朝李尧臣行礼道:“李郎君之才,某等不如,今日可得空,一同把酒言欢。”
李尧臣对几人热情过甚,瞬时充满警惕,随之问道:“诸贤好意,某实不敢受。只是不知诸贤从何处得知在下名号?”
“《桂江秋夜》可是你所作?”
李尧臣何等聪明,听闻此言,瞬间明白自己所作之诗已登于时报之上,嘴角笑意几欲忍不住,若不是周边众人于身旁,定然仰天大笑,不过为了保住自身风范,只能收敛笑意,再行礼道:“确是在下之作。”
“走,饮酒去!”几人迅速上手,夹住李尧臣,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模样,多认识一个有才之人便多一条道,万一此人今科及第,往后便有同窗情谊了。
“诸贤,某尚需购一时报。”李尧臣对此几人自来熟,颇感不适,欲推脱道。
“李郎君,何须再购,某手中时报便赠予你!”一人速将时报塞入李尧臣手中,亦不管李尧臣答应与否,便请其离开队列。
李尧臣无奈,再欲挣扎,徒劳无功。
正欲屈从几人之际,所在旅店茶博士匆忙而来,望见李尧臣,急呼道:“李郎君,请速回店,致知院郝副掌院偕同诸位编撰正于店中等候,说是欲奖赏于你,无可耽搁,以免恶了贵人。”
先前夹住李尧臣几人迅速松开手,突想起纲目文末却写有奖励之事,竟不料是真事,且由致知院副掌院亲自派送,便是进士及第亦无此待遇,不由一脸艳羡望着李尧臣,忙推尚在发愣李尧臣几把,低声道:“李郎君速去,某等亦一同前往,沾沾李郎君才气。”
李尧臣一头雾水,只因时报上内容尚未来得及观看。只能一边往回赶,一边听闻身边之人解释,方明白此事竟另有章程,不由大喜过望。
行至半路,不远处有一湖,突然呼喊声顿起,又过一会,哭声撼天动地。
几人止步,李尧臣欲前去一观,只是被茶博士狠狠拉住道:“李郎君,莫管闲事,正事要紧。”
身边几人以为茶博士之言在理,亦是一同相劝,可不远处哭声愈发凄惨,李尧臣终究是正直之人,思索片刻,便有决定,挣开茶博士之手,朝哭声方向走去,几人无奈,遂一同前去。
近前,只见一少郎君全身湿透,唇色发紫,双眼翻白,显然是溺水,一妇人不断摇晃其身,不见其醒来。一老丈上前将手搁于鼻翼之间,尚有微弱气息,不由摇了摇道:“唉,快无气,难!”
“李郎君,时报上有一法,可一试!”几人突想些那心肺复苏之法,但均不敢上前,怕惹来污名,毕竟“死者”为大,若是这般挤压“死者”,此乃失礼之举。虽然所作之文乃孙思邈,但未尝试行,其功效如何不得而知,几人不敢贸然轻试,只能出言提醒。
李尧臣速将时报打开,匆匆看几眼,便将此法要义记下,脑海中想象着操作细节,欲熟悉一番,无奈耳边又是一阵哭声,将其思绪打断,其不由循声望去。
“死了!”老丈俯身再探,鼻翼间已无气息,摇头笃定道。
李尧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欲上去施救,几人忍不住拉住李尧臣,心中有些许后悔将此法告知,若是此法无效,岂不是害了李尧臣,其前程远大,若是折损于此等事中,实在是得不偿失。
“李郎君,不可,三思!”
“命比名更重!”
李尧臣上前,不管妇人错愕目光,便按照心肺复苏之法操作起来,一旁妇人不明所以,以为李尧臣欲作践其郎君尸体,不由哀怒交加,朝李尧臣厮打起来,李尧臣不为所动,发髻散落,脸上皆有挂彩。
几人见状,才反应过来,速上前阻止妇人之举,怒喝道:“李郎君欲此少郎君,你莫不识好歹?”
那妇人经由几人怒喝,方住手,望着那少郎君,一时间眼泪直下。
饶是寒冬之际,李尧臣亦感背后热汗淋漓,一是为累,二是为忧,若是救不活,后果难料。
“快看,少郎君眼珠翻动。”人群中有一眼尖之人惊恐大喝,似乎发现了不得之事。
“当真动了!”
李尧臣定睛一看,见少郎君已有意识,心中大喜过望,渐停下手中举动,让少郎君稍缓,只见其目光尚有涣散,但模样已不是死人之状。速召唤几人前来,耳语几句,几人会意,将李尧臣同少郎君团团围住,李尧臣快速取下身上外衣,将少郎君湿透冰冷衣裳剥了干净,再为其穿上大了好几圈外衣。
李尧臣见少郎君发抖厉害,再欲脱去内衬,几人倒是正义之人,连忙阻止李尧臣,其中两人将自身外衣包裹于少郎君身上,几人相视一笑,随之散开。
老丈倒是眼疾手快,趁着空隙,再伸手至少郎君鼻翼,手指传来温热,不由大呼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活了,活了!”
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开始奔走相告,有数人失声痛哭,若是早习得此术,他那可怜溺水郎君便不会早逝。
那妇人愣在一旁,少顷,双手狠扇自己脸颊,显然对错怪李尧臣内心感到懊悔不已。
“娘子(注2),不必如此,待少郎君舒缓片刻,速带其就医,不可耽搁。”李尧臣连忙劝说,行礼阻止。
那妇人心忧少郎君,慢慢恢复理智,朝李尧臣连拜数下,方挪身扶住少郎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哭泣,只不过有了几分死里逃生庆幸。
李尧臣见事情已了,方想起致知院诸位官员尚在等候自己,便迅速起身,拔腿便跑。几人还沉寂在救人喜悦之中,见李尧臣举动,不由齐拍额,迅速跟了上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阵喝彩之声,对几人之举,大为赞赏。
长安街头。
少顷,便出现一异景,数名男子狂奔于街头,为首者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不知者以为几人斗殴,欲报之武侯,一些文雅之人,以为李尧臣为狂士。
旅店店家望着店内几名官员,虽不见几人露出不悦之色,但茶博士是自己使其前去,如此办事不利,惹了贵人,岂不是得无妄之灾。
想至此,不由走出店门,朝街头巷尾处望去,频频垫脚,恨不得拔高数十丈,俯瞰长安,抓住那该死茶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