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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两人离开之后,李承乾甚至不需多想,定是要向李世民做另类的述职报告。
“承乾,近前来!”李世民朝李承乾招手道。
李承乾忙起身,躬身向前,一副恭听圣训模样。
其望着李世民。
在这个角度下,刚好看到李世民龙袍下肚子圆了一圈,顿觉有些许好笑,莫非九成宫伙食太好了,导致李世民也没有逃过中年发福魔咒。
李承乾异样落入李世民眼中,莫不是这孽子在取笑自己,便开口问道:“承乾,何故发笑?”
李承乾一惊,暗呼大意,膝盖微软,幸好没有跪下。
其真诚望向李世民,眼中稍微湿润道:“阔别数月,儿终见阿耶圣颜,见阿耶声音笑貌更胜往昔,儿喜不自胜。”
“哈哈……”
砰!砰!
李世民大喜之下没轻没重,两掌落在李承乾肩膀之上,所幸李承乾现在身体甚壮,不至于被拍沉下去。
“不愧为朕麒麟儿!”李世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对李承乾如此自然直白言语显然是没有了免疫力。
李承乾面对李世民夸奖不敢轻受,只能谦虚道:“当不得阿耶这般赞赏!”
“当得,坐!”李世民指着适才长孙皇后位置。
李承乾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落座,毕竟御座都坐过了几回,此座又何妨。
李世民仔细打量李承乾,嘴角难得保持着笑意,甚至还为李承乾整理一下着装,少顷方满意道:“几月不见,长高不少,亦清瘦一些。承乾,你此番能前来,朕心甚慰。”
李承乾见李世民这般高兴模样,心道这次前来九成宫之行,实属太有必要了。
“阿耶,儿一早便想前来朝见,只是初次监国,颇为吃力,如履薄冰,且朝务繁重,难以脱身,适逢朝务渐缓,正准备启奏前来朝见阿耶,不料得知阿耶回京敕令,儿不孝,应一早前来朝见。”李承乾略显惭愧之意解释道,作势起身请罪。
李承乾对李世民提前回京之举,多少有些疑惑,除非出现紧急国事需处理。
一般情况下,一早便定下回京时日,不会轻易更改,牵一发而动全身,帝王一举一动在臣子眼中都是别有深意。
李承乾担心是不是其监国期间出现不妥行为让李世民心生忌惮,或是在九成宫这边有臣子蛊惑,导致李世民急匆匆宣告回京。
李世民伸手按住李承乾,轻拍两下,道:“你时常书信请安,你之心朕焉能不知。你初次监国当以国事为重。阿耶便是见天气渐凉,长安已然没那么燥热,方决定启程回京,同你阿翁分别数月,朕亦是人子,亦需前往拜见。不知你阿翁近况如何?”
李承乾不知道李世民此言真假,若是回京原因仅仅是李世民临时起意,这些时日岂不是想太多了,耗费无数脑细胞,敢情是白忙活,以李世民目前态度,对其并没有不满之处,如此说来,此言应是真话。
李承乾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被害妄想症,不过说到李渊,其倒是有话说,正思虑着要不要告诉李世民,李渊隔三差五便开歌舞会,日子不要太潇洒。
“阿翁身子康健,常见欢颜,只是儿同阿翁相谈,其言语间甚思阿耶。儿前来九成宫之前,前往大安宫请安,拜见阿翁,见阿翁心绪不佳,想必是思阿耶之故。”
“为讨得阿翁欢心,便允诺阿翁,待阿耶回京,儿奏请阿耶于大安宫设宴,此事儿擅作主张,望阿耶恕罪。”李承乾可不管李渊是盼李世民回京,还是在心里埋怨李世民,反正是就是想李世民,意思准没错。
不得不说,李承乾此番说辞,让李世民心中微微触动,眼神中闪现一丝愧疚之意。
自去岁开始,其同李渊关系大幅缓和,加上李渊再也没有任何威胁,李世民方正视这一段父子关系,不再将同李渊关系作为政治表演秀,其也想当一名真正意义上孝子。
“理当如此,如此甚好!”
对于李承乾这般安排,实属正符合李世民心意,对李承乾似乎更加宽心,毕竟一个孝顺的孩子,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父子俩陷入一阵沉默,李世民似乎陷入追忆当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念着和李渊相处的点点滴滴。
李承乾不敢出言打扰,便这般静静等候,甚至不敢直视李世民,万一见到李世民狼狈模样,岂不是又得挨揍。
许久,李世民手收敛心神,望向李承乾,口中吟诵道:“巡天银汉孤轮转,万国山河影共斜,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承乾,此诗极好,你已有人君度量。”
李承乾知道那夜驻扎咸阳之事,定会有人禀告李世民,只是想不到李世民将诗作背了下来,听闻李世民这般说辞,不由提起十二分精神。
“儿监国之后,方明阿耶治国不易,阿耶拨乱反正,恩施万民,贞观治世,世人称颂。儿自当时刻效仿,当心怀万民,路过咸阳之时,子民安居,儿望月色,方深明阿耶极力让儿晓百姓利害事之苦心,三省自身,尚且不足,故有感而发,以期待来日能有阿耶治国之能之万一。”
李承乾一早便想好应对之策,其作此诗文,有邀取名声之意,也算是此次监国之举一次总结陈词,意在告诉众臣,其能说到做到。
其不能承认光明正大承认此事,特别不能在李世民面前承认,那么此诗便是为李世民而作,而非自己。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李承乾便管不着,关键是李世民怎么想,总不能让李世民感觉这孽子恐怕盯上大位,想牧万民了。
李世民先是狐疑,后便释然,心中大喜,竟忍不住轻拂胡须,嘴角笑意差点已经抑制不住。闹半天这诗便为自己而作,难怪读此诗竟有诸多共鸣之处,实属个人写照。
果然,承乾进步神速,同当初自己英明决策分不开,若不晓百姓利害事,如何能有这番感悟。
李世民心满意足认下此诗,随之想至另外一句,不由开口问道:“承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此句可是你所作或是他人所作?”
李世民明白此言内在含义,此言更像是谏臣之言,不像是出自李承乾之口,李世民担心是不是长安留守大臣对李承乾之举进行劝谏,借机影射自己。
“不敢瞒阿耶,此乃儿一时有感。”
李世民见李承乾模样不似作伪,便起了考究之意,道:“亡国之祸,百姓困苦,实乃常理,国家兴盛,何以致百姓困苦?”
“儿出长安,遥看阿城(注1)残垣,至咸阳之时,思强秦二世而亡,实属大兴土木之故,前朝修建运河,动用民夫百万,致使民不聊生,亦是二世而亡,两朝均可称一时兴盛,百姓却是苦不堪言,此乃兴,百姓亦苦!”
李世民闻此言,脸色凝重望向李承乾,知道李承乾所言非虚,国家强盛滥用民力,子民自不可能甘之若饴。李承乾能说出这般见解,证明此言定是李承乾自己所作。
此刻李世民考究的心思已经不见踪影,相反则是侧耳倾听,示意李承乾续说,兴许能有不少真知灼见。
李承乾见李世民举动,心知道劝谏李世民时机将至,其一直担心洛阳宫之事,更担心李世民将手伸向长安行会,这一路上准备好的诉苦话语总算是派上用场。
“现大唐于阿耶圣明掌握之下,已然大治,盛世不过咫尺之遥。儿思虑监国所行之事,诸多工事并举,未尝没有劳民伤财之嫌,所幸关中查抄钱财甚巨,辅以长安行会相助,诸多工事,方不至于让天下非议,否则此举定会让阿耶沾惹污名,儿万死难辞其咎。”
“今天下十道修路在即,宫中尚修永安宫,工事繁重,直追前朝开凿运河之举,儿时刻心忧,长安行会承担此间多数钱财,长安行会之财并非无穷无尽,若是他日无以为继,朝廷只能改为强征民夫,减少开支,此政变成了恶政,同秦隋两朝何异。”
“修路之事同开凿运河一般,罪在当代,却利在千秋,为大唐百年大计,此事便是担着骂名,亦需完成。只是此间恐会累及阿耶,儿想至此,便夙夜难眠。”
李世民对李承乾处处维护其形象之举,没由来一阵感动,不得不说,李承乾监国期间所有举措,得到赞誉悉数归于李世民头上,一些别有用心臣子,甚至已经开始合计让李世民前往泰山封禅。
现听李承乾之言,方明白此间难处以及惊险,稍有不慎,迎接其并非举世称赞,而是记入史册昏君之举。
“承乾,长安行会不是余钱甚多,何以至如此艰难?朕听河间王所言,行会进项依旧甚巨,便是十数年之内,不至于财源枯竭。”李世民不解,其虽没有知晓长安行会全部底细,但是李孝恭之言并不会欺君。
李承乾听闻此言,直接问候李孝恭祖宗十八代,若不是因为要布局南方之事,必须让李义府南下。
李承乾实在不愿意再让李孝恭参合行会之事,只是朝中臣子都默认李孝恭是长安行会掌舵之人,不得已也能再让李孝恭发挥余热。
想不到李孝恭这浓眉大眼家伙,终究是忠心于李世民多一些,兴许在李孝恭心中,反正李世民同李承乾是父子俩,都一样,至少目前看不到父子针锋相对迹象。
“确是有些许余钱,但进项并非一直持续颇巨,如奇珍之物,若是先前售几百贯不在话下,但量大过后,则不过几十贯,甚至更低,且此物不能大幅售卖,若是天下人知晓奇珍尚有繁多,定会坐等降价,如此奇珍便成堆积泛滥,一文不值,此间进项不过持续数年,定会枯竭。河间王不擅商事,想必过于乐观。”
李承乾向李世民解释,就差说李孝恭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了。
李世民听闻此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便以长安米价而言,自武德年间至今,亦是逐年下降,现不过斗米五文,稍差米不过斗米三四文。
长安行会作坊亦是如此,物以稀为贵而已,若是奇珍变成寻常之物,则价值大减,如此一来,作坊之物并非持续生财之道。
“承乾,你此言在理,粮食连年丰富,则粮价大跌,此亦同,河间王此言欠妥。”
李承乾见李世民被说动,心中暗喜,连忙续说道:“长安行会虽有余钱,亦不敢过多挪用,此番修路已是冒险至极,稍有差池,便是倾覆之危。”
“今岁关中士族挤兑长安行会之事尚历历在目,若无朝廷相助,长安行会恐一蹶不振。若是让世家大族组建另外一行会取代长安行会,恐为天下大祸。”
李承乾不由夸大其词,挤兑事件若是失败至多让长安行会信誉受损,让出部分金融市场,赔钱了事,但手工业生财能力丝毫没有影响,随时可东山再起。
将此事说成倾覆之危,亦无不可,至少在众人认知里,若是此次失败,赔付钱财都足以让长安行会元气大伤,兴许便一蹶不振。
李世民眉头紧皱,今岁群臣设局坑关中士族之事,其自然清楚来龙去脉,此事仅观结果,似乎轻而易举,但其中凶险定是层出不穷,动用到千万贯钱财,这要是放在以往,更像是举一国钱财在搏杀。
若是此类之事,再度上演,长安行会若无余钱,只能任人宰割,不得不防。更令李世民担心的是,若是另外一些世家大族也组建一个长安行会这样庞然大物,拥有如此多钱财,这是李世民不愿意见到的。
“有朝臣奏请,朕欲复修洛阳宫之事,你以为此事如何?”李世民迟疑片刻,方缓缓出言道。
李世民终究还是提及此事,原先便计划着让长安行会如同修永安宫那般出力,再征杂税,甚至计划将诸多代理商纳入其中。
毕竟此次修路,诸多代理商慷慨至极,既是行商,定不会做亏本买卖,此意味着代理商手中钱财更是不菲,贡献些许又何妨。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声,其先前预料并没错,李世民当真有修缮洛阳宫的心思。
李世民能直接询问其意见,便意味着适才言及长安行会处境起到作用,相信此刻,李世民也不好堂而皇之伸手到长安行会。
想至此,李承乾不由多了几分底气。
“阿耶,儿斗胆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