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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乾枯的泉眼。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芒跳动着,在周围的银器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历任校长的肖像挂在墙上,此刻却全都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不想看见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邓布利多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穿过半月形的眼镜,落在对面那张沙发上的女孩身上。
珀加索斯坐在那里,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她坐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坐姿端正,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但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给她一杯红茶。
桌上是空的。没有茶壶,没有茶杯,没有那些她曾经享用过的蜂蜜公爵的糖果。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桌面,和桌面后面那双盯着她的蓝眼睛。
邓布利多看着她。
那样冷酷无情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她,试图刺穿那层平静的外壳,试图看到里面的恐惧丶慌乱丶心虚——任何一个正常人被这样注视着都会有的反应。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撑过太长时间。
邓布利多知道这一点。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见过太多人慌乱地移开视线,见过太多人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丶辩解丶求饶。
但珀加索斯没有。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两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对方。珀加索斯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邓布利多的眼睛则在等待,在审视,在寻找——他希望能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到哪怕一丝恐惧,一丝害怕,一丝慌乱。他希望她能开口,能解释,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能给他一个理由相信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终于,邓布利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冰水:「珀加索斯,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珀加索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轻轻地歪了歪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和以往一模一样的丶完美的丶温和无害的微笑。
「邓布利多。」
她轻轻开口,声音那样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应该相信我。」
邓布利多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珀加索斯。」
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我现在没有办法相信你了。」
「但我没有死,不是吗?」
邓布利多安静地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的锐利没有丝毫减退。
「是。」
他说:「你没有死。我们之间的牢不可破誓言还在。你答应过我,你会照顾他,保护他,让哈利完成他应有的使命。」(注1)
【注1:很久之前就反覆的丶小小的丶隐晦的,提到过。不是突然跳出来的哦。】
「对呀。」
珀加索斯微微偏头,那个完美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他没死,而我也还在你面前。难道不是吗?」
邓布利多的语气变得有些生气了——那是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但那情绪此刻正从他的话语里渗透出来。
「那不一样。塞德里克死了。你的确没有违背誓言,你保护了哈利——但你不在乎其他人。」
珀加索斯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邓布利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换了一个问题:「哈利说,伏地魔回来了。是真的吗?」
这句话,他不是真的在问伏地魔。他是在问她。
「你知道一切的真相。」
他说,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是吗?」
珀加索斯没有回答。
邓布利多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更加锐利:「别对我撒谎,珀加索斯。你知道的——我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白魔王。」
话音刚落,面前的女孩突然勾起了一个笑。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那个完美的丶甜美的丶像好学生一样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点诡异的丶魅惑的丶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她缓缓地丶优雅地向前倾身,将双手支起来,抵住自己的下巴,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她就那样撑着下巴,勾着那个诡异的笑,轻轻地说:「那你来看我的记忆啊,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珀加索斯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开始带上了一丝嘲讽。
「为什么不动呢?」
她轻轻地说,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过空气:「——因为你做不到。」
她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然后,她缓缓靠回椅背,动作慵懒而优雅。她抬起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地倚靠着沙发,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她的语调变得漫不经心起来,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邓布利多,你看不了我的记忆,不是吗?你已经试了那么多次了。」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地丶几乎察觉不到地捏紧了。
她说对了。
他看不了她的记忆。不是看不到,而是看不了。
他试过。在那些她安静地坐在他办公室里的日子里,在她低头喝茶的时候,在她看着窗外出神的时候——他曾无数次试图对她使用摄神取念,试图窥探那双浅金色眼睛背后的秘密。
但每一次,当他的意识试图进入她的脑海时,他都会感觉到一股疯狂的丶无法抵抗的力量。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脑袋里被强行挤入了无数东西。那些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疯狂地涌入,疯狂地挤压他自己的记忆,疯狂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他的头颅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痛到他几乎要叫出声来,痛到他控制不住地松开了对她的摄神取念。
而当他后来回想那几秒钟的时候,他发现——那短短几秒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进入了她的记忆。他能感觉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当他试图回忆那些「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还有一种隐隐残留的剧痛。
就像是一个被疯狂压缩了无数倍的东西,突然被放在了一个广阔的空间里,然后疯狂地膨胀,疯狂地占据空间,疯狂地挤压周围的一切。
但是它过快的膨胀速度和解压速度,导致什么信息都无法被看清——只有空白,空白,空白。(注2)
【注2:同样可以推测以及提到过。没有人的大脑可以短时间承受超量的记忆,而不产生剧痛。】
珀加索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邓布利多。」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你可要想清楚。这是唯一一次——在一切未结束前,你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了。」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的重量在空气中沉淀。
「这可是唯一一次了。」
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地点向自己的太阳穴。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那指尖白得有点透明。
「你只有两个选择。」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要么相信我——要么,看我的记忆。」
邓布利多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看了她的记忆,他将在这里丶在珀加索斯这里,彻底失去信任和交易的可能。
他会把这个孩子——把这个潜在的丶强大的天才——亲手推到伏地魔的身边。
他考验了她那么多次,试探了她那么多次,现在,轮到她来考验他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邓布利多的身体缓缓地丶慢慢地佝偻了下来。
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身上突然带起了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感,那种经历过太多丶背负过太多丶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力不从心的疲惫感。
那一刻,邓布利多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累和无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珀加索斯。」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吧。我相信你。」
珀加索斯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当她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那个平静的丶温和的丶无害的好学生。脸上是那个完美的微笑,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看着邓布利多,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什么——但那丝东西太过复杂,太过微妙,让人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你看,邓布利多。」
她轻轻地说:「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地上,投在那些沉默的银器上,投在邓布利多佝偻的身影上。
门轻轻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
她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邓布利多一个人。
邓布利多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沙发上。
曾经无数次,她坐在那里,喝着红茶,吃着糖果,和他平静地交谈。曾经无数次,他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天才学生。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里。月光照在他苍老的手背上,照在他凌乱的白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脊背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