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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长大
棠溪嗯了一声。
她乖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果刀。
她静静的削着苹果皮，长发垂在胸前。
恬静，美好。
苹果皮从刀刃下垂落下来，薄而均匀，一条到尾，没有断裂。
陆彧静静地望着她。
头顶的白炽灯落在她身上。
那光线异常柔软，柔软得不像医院该有的样子。
而是某个寻常午后，她坐在客厅里为他和陆启准备甜点。
“小溪。”
他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
棠溪怔了下。
她想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但看在他苍白的脸色时，顿了顿：“医生说，你能吃吗？”
陆彧摇头。
棠溪收回手，自己吃了起来。
陆彧看着她的动作，勾唇一笑：“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行吧。”棠溪又咬了一口苹果，响声清脆，“你呢？身体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彧喉咙动了动，闷声道：“很不好。”
棠溪动作僵住。
她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他在是示弱。
这个向来骄傲，偏执，从不肯在她面前低头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很不好，我需要你。
棠溪抿了抿唇，眼底漫开一点无奈：“陆彧……”
没等她说完，陆彧截住她要说的话：“你想劝我？”
他眼眶一点点红，那红色从眼尾漫开来，无法控制：“小溪，我原以为你会感谢我的。”
棠溪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苹果，拿起桌上的杯子，杯壁靠着棉签，她搅了搅，凑到他跟前。
“少说点话，你嘴太干了。”
她声音很柔软，像是在哄他。
陆彧乖乖闭上嘴。
棠溪拿起沾湿的棉签，替他润着唇瓣，不疾不徐：“陆彧，谢谢你救了我。”
这一句话，她说得很轻。
有真心，有感激，是她此时能拿出的所有诚意。
陆彧心里更苦。
那苦味从喉咙里漫上来，漫到舌尖，漫到眼眶，苦得他几乎要皱起眉。
“那我们是不是……”
“不是。”
她斩钉截铁，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陆彧的呼吸滞住，那双眼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水光，晃了又晃。
“我救了你，替你挡了那一下，我把能给你的都摆到你面前了，棠溪，你还要什么？”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棠溪垂着眼，握着棉签的手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棉签头上的水分已经被他的唇.吸干了，可她忘了收回来。
半晌后。
她说：“我要的，你给不了。”
她把棉签放回杯子里，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陆彧，我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没了。”
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没有埋怨，没有怨恨。
说来可笑，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聊天了。
“但恩情归恩情，不能用来交换感情。”
她说得果决，没有一丝余地可言。
陆彧胸口起伏得厉害，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白得更厉害了。
棠溪看着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等他平复下来。
好半晌，陆彧的呼吸终于渐渐稳住了。
剧痛像潮水来又去，留下满身的疲惫和一种钝钝的酸涩。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有些涣散：“还是因为陆厌？”
棠溪没否认。
“是，也不全是。”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凌凌的，“阿彧，就算没有陆厌，我也不会回头。”
没有陆厌，她也是她自己。
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喜好，婚姻。
她从不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出现，才选择离开。
而是因为，她已经不想再为这段婚姻停留了。
“骗人。”
陆彧的声音忽然变了。
他像是失去玩具的小孩，情绪决堤，眼泪一颗颗渗出来，笑着哭：“可是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
棠溪看着他。
莫名地，眼眶跟着发酸。
那些眼泪好似落在她的心上，一点点盘根，扎底，拔不出来。
“阿彧，你会遇到下一个人的。”
陆彧摇了摇头：“不会有了，再也不会。”
他不会遇见下一个人，再也不会。
他的心，早就钉死在了她身上。
就算她不要，就算它碎了一次又一次，它也只会钉在那里，烂在那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主人。
陆彧仰起头，想把眼泪咽回去。
可太难了。
那些泪，苦得像黄连，涩得像生柿子，一口一口地吞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
他忽然想起来，他一直很讨厌吃苦的东西。
偏偏刚回国的那一年，陆家的人都以为他病了。
他们不断地带他去看医生，看心理医生，看精神科医生，一轮一轮地检查，一次一次地问诊。
他们给他吃药，苦涩的药片，一颗颗，一粒粒，硬塞进他嘴里。
他不想吃，就发疯，发狂，摔东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那时候，他们总会把她带来身边。
她像是镇定剂。
她一来，他就不闹了。
她说，哥哥要好好吃药。
她说，这糖好吃，吃了糖就不苦了。
她说……
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那以后，他不再怕吃药了。
因为每次吃完药，她都会给他一颗糖。
彩色的糖纸，甜得发腻，却也是他难得见到的色彩。
陆彧看着天花板，唇瓣微微张开：“小溪，我想吃糖。”
棠溪指尖微微蜷起。
她的包里，已经没有糖了。
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她象征性的翻了包，但从包中空无一物。
陆彧看着她空荡荡的手，唇边那抹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没有，是吗？”
棠溪将包放下，微微勾了一下唇：“阿彧，我们长大了。”
长大了，不能任性了，也不会再有糖吃了……
“长大……”
陆彧缓缓闭上眼。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轻得像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在做最后的挣扎：“长大……真的好苦。”
他曾盼望着长大。
他总觉得，随着年岁渐长，他和她的回忆会越来越多，多到盖过陆厌在她心里的痕迹。
她会在某一天爱上他。
不是作为谁的替身，而是真正的他。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棠溪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也曾盼望过长大。
毕竟只有长大才能离开棠家，才能成为他的妻子。
他们都盼望着长大。
可长大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叹了口气：“阿彧，你好好休息吧。”
陆彧的视线再次落到她的身上：“你要走了，对吗？”
她没有隐瞒：“嗯。”
“不会再回来了？”
棠溪：“大概吧。”
她在国内已经没有任何挂念，离开后，很难再回来一趟。
陆彧轻笑一声：“那我会很想你的。”
棠溪知道他没有说谎。
她起身，准备离开。
临近门口时，回过头：“阿彧，珍重。”
陆彧没有回应。
他垂着眸，整张脸很透明，覆着一层淡淡的死气。
棠溪看着心疼，却没有再劝。
她或许是狠心。
但她也清楚，犹豫不决只会让三人都痛苦。
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迈出脚。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冲到了她面前。
陈菀脸色煞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太太不好了，小启和念念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