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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帝国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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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6年2月,的里雅斯特
    整个冬天,保罗都在机库里忙着改装飞机。他把翼展从二十八米加到了三十米,用更多的铝合金替换了竹竿,蒙布又加了两层,刷了五遍清漆。发动机换成了新款的——维也纳机械厂出的六缸发动机,功率比旧款大了三倍,但重量只增加了二十公斤。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手指被铝合金的毛边割破了好几次,胶水粘在皮肤上洗不掉,但他不在乎。
    “科恩先生,春天来了,我就飞。”他对雅各布说。
    “飞哪?”
    “飞伦敦。飞到伦敦,再飞纽约。”
    “伦敦远吗?”
    “从的里雅斯特到伦敦,大约一千五百公里。飞八九个小时。中间要停一次。”
    “停哪?”
    “停巴黎。我去过,那里有空地。”
    雅各布点了点头。“那你就飞。我在这里等你。”
    伊洛娜的书出版了。布拉格的出版社印了三千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书名《帝国的黄昏》,副标题“1848-1905”。书出版后的第一个月,卖了一千两百本。第二个月,卖了八百本。第三个月,卖了五百本。出版社说,卖得不错,准备加印两千本。
    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很长,有好几页。
    “伊洛娜:
    你的书我读了。写得很好。你把帝国写得很透——不是写皇帝,不是写大臣,不是写将军。你写的是工人、农民、小店主。他们是帝国的骨头。骨头烂了,帝国就站不住了。
    我在写我的书。写捷克的历史。写我们怎么来的,要到哪里去。
    也许有一天,帝国真的散了。散了之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国家。不是帝国的省份,是国家的公民。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马萨里克,你还记得他吗?以前来过我的咖啡馆。”
    “记得。那时候他还在维也纳教书。有人要抓他,你帮他躲了。”
    “没躲。是他自己走的。去了布拉格。”
    “布拉格。那里的人,也在闹。”
    伊洛娜点了点头。“都在闹。捷克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波兰人、意大利人。帝国管不住了。”
    雅各布看着她。“那你觉得,散了之后,会更好吗?”
    “不知道。也许更好,也许更糟。但总比现在强。现在,没人说话。”
    莱奥的腿越来越疼了。军医说,是风湿,老了都这样。开了药膏,让每天涂。莱奥涂了两天,不涂了。施密特问他为什么,他说,涂了也疼,不如不涂。施密特说,你这个人,太倔了。他说,不是倔,是没用。施密特叹了口气,帮他涂。
    “莱奥叔叔,您退休吧。”保罗站在旁边。
    “不退。”
    “为什么?”
    “退了,干什么?”
    “种地。跟马蒂奇一样。”
    “马蒂奇八十七了,还在种。我才四十八,不种。”
    保罗看着他。“那您守着炮台,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动为止。”
    “守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坐着看海。坐着,也能守。”
    保罗沉默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莱奥的肩膀。
    “莱奥叔叔,等我飞到美国,带您去。”
    “去美国干什么?”
    “看自由女神像。您说的,很大,很高,手里举着火把。”
    莱奥笑了。“好。去看。”
    1906年春天,维也纳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社会民主党组织的工人游行,从工厂区走到环城大道,喊着口号,要选举权、要面包、要和平。警察用水龙驱散,抓了一百多人。报纸上说,这是“一小撮暴徒”。但伊洛娜知道,不是一小撮。是很多人。
    她在《新自由报》上写了一篇评论。题目是《不是暴徒,是工人》。她写道:“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工人。他们工作了一辈子,养活了妻儿,缴了税,服了兵役。他们要的,不是暴徒要的。他们要的,是人该有的。”
    费舍尔看了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发。”
    文章发表后,报社又收到了上百封信。有支持的,有骂的。骂的人说,你躲在的里雅斯特,不敢回来,有什么资格说话?伊洛娜没有回。她把那些信锁在抽屉里,继续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帝国的裂缝(第2/2页)
    “伊洛娜,你难过吗?”雅各布问她。
    “不难过。骂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写错了。是因为我写对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看他们骂我?在这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雅各布笑了。“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说好听的。”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就爱说好听的。”
    保罗的飞机试飞了。从的里雅斯特到巴黎,一千公里,七个半小时。他在巴黎郊外的空地上降落,加满油——其实是加满电池——然后继续飞。飞到伦敦,又飞了三个小时。他在伦敦郊外的一片田野上降落,几个英国农民围过来,看着那架飞机,以为是德国人的间谍。他用英语说:“不是间谍。是飞机。”他们不信。他笑了笑,坐进座位,起飞,飞回的了里雅斯特。
    “科恩先生,我到了伦敦。”他走进咖啡馆,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看到什么了?”
    “看到河。很大的河。比多瑙河宽。”
    “那是泰晤士河。伦敦的母亲河。”
    “比您的咖啡馆宽。”
    雅各布笑了。“当然。我的咖啡馆只有这么宽。”
    保罗放下杯子,看着海。“科恩先生,今年秋天,我飞纽约。”
    “秋天。还有半年。”
    “半年,很快。”
    “快?你去年说今年,今年又说秋天。秋天到了,你又说冬天。”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我急。”
    “急也没用。飞机不是你急就能飞远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急。”
    雅各布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喝一杯。喝了就不急了。”
    保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不急了?”雅各布问。
    “不急。好喝。”
    “那就再喝一杯。”
    保罗又喝了一杯。
    1906年夏天,塞尔维亚的一家报纸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帝国的末日》。文章说,帝国快倒了,塞尔维亚人应该做好准备,等倒了就去抢地盘。文章没有署名,但谁都知道是谁写的。维也纳的官员很生气,说要找塞尔维亚政府抗议。塞尔维亚政府说,报纸的事,政府管不了。官员们说,那我们就出兵。塞尔维亚政府说,出兵就出兵,谁怕谁。
    伊洛娜读了这篇文章,把它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
    “莱奥,”她说,“要打仗了。”
    “不会。打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帝国没钱。没钱,打不了。”
    “那塞尔维亚呢?”
    “塞尔维亚也没钱。”
    “那谁有钱?”
    “德国。德国有钱。但德国不会帮塞尔维亚。”
    伊洛娜看着他。“你像个将军。”
    “我不是。我是守炮台的。”
    “守炮台的人,也懂打仗。”
    莱奥笑了。“不懂。只是猜。”
    保罗的飞机又改了。他把翼展加到了三十二米,用了更多的铝合金,蒙布加了防水涂层。发动机换成了两台——不是一台,是两台。两台六缸发动机,并排装在机翼下面。他说,两台比一台保险。一台坏了,另一台还能飞。
    “你疯了?”施密特看着那两台发动机,“这么重,飞得起来吗?”
    “飞得起来。推力大了,重量也大了。但推力比重量大。”
    “你怎么知道?”
    “算过了。在脑子里算的。”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倔。”
    保罗笑了。“他教的。”
    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几个士兵站在后面,一起推。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所有人同时用力。飞机滑了出去。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两台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但飞机爬升得很快。它飞到八百米的高度,沿着海岸线往南飞,消失在天边。
    施密特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
    “他飞了。”
    莱奥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营房,坐在床上,揉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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