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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说完之后，转身，对先生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楚浩听不清。
先生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最后拍了一下陵的肩膀。
老人年轻的手掌落在陵的肩上，拍了两下，像在送一个要走远路的人。
陵转过身，朝石壁深处走去。
他的斗篷在油灯的光里飘了一下，黑色的布料翻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旧的、短了一截的麻布衣。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跟落在石面上，声音被时间的膜隔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大锅，他去哪儿？”奈奈问。
“黑塔。”楚浩说。
“时间是逆转的，所以他去的黑塔，在我们的时间里，在走廊尽头那个方向……那座塔是黑堡最古老的结构，比走廊早，比光门早，母神的核心就封在那座塔的底座里。”
“第一诡异也在那里？”奈奈问。
“不。”楚浩说。
“第一诡异被压在塔下面，塔是一个塞子，陵要去拔那个塞子，从第一诡异的核心上，把母神留的生源取出来。”
奈奈的手攥紧了楚浩，指尖在抖。
楚浩的目光穿过琥珀色的时间长河，看向走廊深处。
那个方向，黑塔的轮廓在时间的膜后面隐隐约约。
塔身是黑色的，比黑堡的石壁更黑，黑到像从光里挖出来的一个洞。
那个洞在微微旋转，在微微收缩，像什么活的东西在呼吸。
陵的身影走向黑塔。
在塔底站了一瞬，走进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时间在流淌。
琥珀色的光在楚浩脚下缓缓地卷，一秒一秒地往回走。
楚浩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
塔动了。
黑色的塔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塔底往上走，走了几尺，停住了。
塔身震动了一下，石屑从裂缝里落下来。
然后一道光从塔底的门洞里涌出来。灰色的光……暗淡的，像雨水泡了很久的月光，但能照亮。
陵从光里走出来。
楚浩先看到了他手中的东西。
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灰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流转着一种很淡的、暖色的光。
那光和油灯是一样的颜色，暖暖的，像烛火。
那是生源。
母神留下的生源。
楚浩看到了陵。
陵左袖是空的。
从肩膀往下，整条手臂不见了。
断口处没有血，被一层灰色的薄膜封着，薄膜表面有细小的金色纹路在缓慢移动，像在结痂，又像在修复。
他的左眼也不见了。
那个位置只剩一个空洞，空洞的边缘有同样的金色纹路在延伸。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到下颚的伤口，伤口已经闭了，但留着一道灰白的痕迹。
一只手拿着生源，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刚才一样干净。
“你……”楚浩开口，喉咙里堵着什么。
陵停在了时间长河的边缘。
他把生源递出来，没有多话。
“拿到了。”他说。
奈奈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
“这个真的能让妈妈复活？“你祖宗真够意思。”
奈奈小身板在原地弹了一下，第三只眼里的漩涡都跟着晃了晃，琥珀色的光从她额头溢出来，在空中散成了几缕，又收了回去。
“大锅！我们快去救妈妈。”
“等等。”
小玉的耳朵忽然竖起来了。
尾巴僵在半空，猫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某种警觉。
“这玩意儿……”小玉说，声音慢下来了，“怎么能从时间场合送到我们手里？”
奈奈的笑容冻住了。
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不在一个时间段，站在不知道都就的时间长河里。
时间逆转推开了一道门，让他们看到了过去，隔着时间的膜说了话，但膜是膜，两个时间点之间隔着距离。
陵怎么把生源递过来？
“这……”楚浩看向陵。
“我会把生源，放在家里。”陵说。
“我的家。”
“在黑堡第三层，靠西边那面，有一间石室。”
“石室门口刻着三横一竖的符号，那就是我家……把生源放在石室里，用一个符箓阵法封住，你们回去之后，去那个位置取。”
楚浩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他想起走廊里那些半透明的石壁，想起那些活着的咒族，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个从井口爬出来的年轻男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陵？
那个人的家，是不是就是陵说的那个位置？
“那个刻着三横一竖符号的石室。”楚浩说，“是你家。”
“对。”
“我路过的时候，里面住着人？”
陵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光。
“对。”他说。
“我那时候刚从外面回来，先生让我休息。我在石室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走了。”
“去杀母神。”
楚浩想起那个从井口爬出来的年轻人，那张有旧疤的、笑出一口白牙的脸。
那个人走进黑堡，走进先生的门，在石室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走出去杀母神。
他手里的生源，是陵从第一诡异身上取出来的东西，是陵用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换来的东西，是陵从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存在身上撕下来的东西。
而陵把它放在家里，让一个从未谋面的后裔去取。
奈奈根本捋不清时间逻辑。
“大锅，你们在说啥啊。”
小玉无语：“笨蛋少女，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会来？就知道有一个叫楚浩的人会来取生源？”
陵点头。
“你在石室里等了一晚，不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累，你在等……等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陵又点了一下头。
小玉嘴巴合上了，显然很震惊。
它盯着陵，盯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又敬又怕的语气说：“难怪你能杀母神。”
陵看向奈奈：“小姑娘。”
奈奈：“你在跟我说话？”
“你额头的东西，是第二诡异，那是母神的眼睛。”他说。
奈奈愣了一下。
“承载着时光之力，能看到时间的流向，能穿越时间长河……但她是母神的眼，不是你的……用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你。”
奈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第三只眼还在睁着，竖瞳里的漩涡缓缓旋转，琥珀色的光从她额头上漫出来。
“她看我干嘛？有毛病吧，喜欢偷窥？”奈奈问，语气里有点不爽。
“时间长河不是随便穿越的。
“每一次穿越，都会在时间线上留下痕迹。”
“母神的眼睛能看到这些痕迹，她能在必要的时候回溯，能逆转，能修改……你以为你在用她，其实她在用你。以后别动不动就穿越时间长河，很危险的。”
奈奈的嘴撇了一下。她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小玉从她头顶上探出脑袋，看了陵一眼，又看了奈奈一眼，低声说：“人家说的是正理，你听进去。”
“我听到了！”奈奈说。
陵目光回到楚浩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变得更深了，像一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楚浩。”
楚浩抬头。
“无论你做什么。”陵说，“幽荧都会去开启轮回路。”
楚浩吃惊。
“为什么？”
“因为那是母神留下的机制。”陵说。
“幽荧的命格里刻着轮回路的信源，她的核心印记里，有一半是母神的，那一半里面，藏着轮回路的钥匙。”
“她沉睡之后，钥匙还在，醒过来之后，轮回路会自然感应到钥匙的存在，会启动，会寻求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