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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在石坎村的杀戮是昨天中午的事。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里，安全屋风平浪静。
外围的利刃队员已经习惯了这种风平浪静。
他们依然在认真站岗，依然在按时巡逻，依然在严格按条例执行每一个程序。
但血液里的肾上腺素浓度骗不了人。
已经降到了正常值以下。
中间层，一百名利刃队员驻扎在更靠近院子的几栋楼里，这里是快速反应力量，一旦外围发现异常，他们会在一分钟内投入战斗。
他们的血液流动比外围稍微紧张一点，因为离危险更近。
但也只是紧张一点。
宋朝感知到其中几个人的血液里有残留的酒精成分。
昨晚下了岗之后，有人在宿舍里偷偷喝了点酒。
不多，一两杯啤酒。
但足以说明问题。
最内层，院子墙内，三十六名利刃精锐贴身守卫，分三个小队，轮流守在院子的三个角落。
他们的装备最好，全聚合物枪械、陶瓷弹头、便携式麻醉弹发射器，还有两台最新型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但他们离安全屋太近了。
近到宋朝可以通过他们血液的流动，清晰地分辨出他们此刻的情绪。
烦躁。
“妈的，一天一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让咱们守着这几个废物干嘛。”
一个蹲在院子东南角的队员在心里这么想。
他的血液里多巴胺浓度偏低，皮质醇浓度偏高。
无聊。
这是精锐士兵最怕的状态。
比恐惧更消磨意志。
宋朝缓缓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
安全屋的外围防线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利刃队员在应对常规敌人时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他们面对的对手不是常规敌人。
他们的常规防御手段——红外感应、生命体征监测、武装巡逻、快速反应机制——全部建立在“敌人是人”这个前提上。
人需要靠近才能攻击。
人需要突破防线才能进入核心区。
人会在红外感应器上留下热源信号。
宋朝不需要靠近。
他的血系力量覆盖范围在以他为圆心的五百米半径内。
他现在距离安全屋西侧围墙六百米。
刚好够得着。
他的精神力继续向内延伸，穿透了院墙，穿透了楼板，穿透了钢筋混凝土，进入了安全屋内部。
二楼。
两个房间里分别住着信访办主任孙长河和黑石国际的联络人。
这两个人还活着。
孙长河正坐在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汇报什么。
他的血液流动急促，心跳偏快，皮质醇浓度很高。
他在害怕。
但他害怕的不是宋朝来杀他。
他害怕的是韩启明把他交出去。
这个人的血液里没有一丝悔意。
全是算计。
他在算计怎么在这件事里保住自己的位置，甚至借机往上爬。
宋朝嘴角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房间。
一楼。
赵勇和孙建军正在睡觉。
赵勇蒙着被子，一动不动，但血液里的酒精浓度说明他睡前喝了不少啤酒。
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
孙建军没有睡。
他靠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头上那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
他的心跳很稳。
是认命。
宋朝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张脸。
三年前，审讯室里。
刘磊打他的时候，孙建军就站在旁边。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靠在墙上，叼着烟，看着刘磊一拳头一拳头地往宋朝肚子上招呼。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在看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后来刘磊打累了，出去喝水。
孙建军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他下巴，左右看了看，说了句“打得有点狠，嘴都肿了，一会儿不好做笔录”。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的盒饭是红烧肉还是鱼香茄子。
宋朝当时浑身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孙建军的眼睛。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丁点不忍，一丁点愧疚，一丁点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东西。
他没有看到。
他只看到了两个黑漆漆的瞳孔，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孙建军回到墙边，靠着墙壁继续抽烟。
那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拿起笔录纸，用完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开始念。
“宋朝，男，二十四岁，昭明市龙腾建筑公司钢筋工，涉嫌盗窃工地钢筋，被依法拘留。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认罪态度良好，建议从轻处罚。”
他念完了，把笔递给宋朝。
“签字吧。”
宋朝浑身是血，手腕上铐着手铐，十根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他拼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把笔从孙建军手里夺过来，砸在他脸上。
笔尖划过孙建军的眼角，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孙建军没有发火。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然后把笔捡起来，塞回宋朝手里。
“别费力气了。”
“签吧。”
宋朝的指尖猛然收紧。
仓库里悬浮的血珠同时炸裂，化为细密的血雾，在半空中疯狂翻滚。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脑子里翻搅。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刘磊拳头砸在肋骨上的闷响。
孙建军靠在墙上抽烟的姿势。
那张认罪书上按着的他沾满血的手印。
还有审讯室门外，赵勇接过唐明递来的三万块钱，笑得满脸褶子。
“宋朝。”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
宋朝猛然睁开眼。
他的精神力触及到了一根细如发丝的血丝，那根血丝从安全屋里飘出来，顺着夜风的方向，飘到了他面前。
血丝的另一端连着孙建军。
孙建军的血液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狗娃。
表舅在视频里喊他的那个绰号。
孙建军看见了那个视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狗娃。”
宋朝站在窗前，血红色的瞳孔里泛起剧烈的波澜。
他继续探查。
孙建军还活着。
赵勇也活着。
他们两个人都在一楼房间里。
赵勇在睡觉，孙建军在抽烟。
隔壁房间里，孙长河打完了电话，正坐在床上发呆。
再隔壁，黑石国际的联络人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身体在发抖。
宋朝的嘴角扯开一个无声的笑。
很浅。
很冷。
他一脚踏出仓库大门。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安全屋的探照灯在院子里缓缓旋转，光束扫过那两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在碎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墙上挂着的红外感应器绿灯闪烁。
楼顶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屏幕显示周围一切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空气中不知何时飘起了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那股气味太轻了，轻到被夜风一吹就散，轻到几个执勤士兵揉了揉鼻子，以为是石榴树下那摊积水泛起的铁锈味。
但那摊积水的颜色，比铁锈要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