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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六百八十二天的凌晨,锅炉房右边支路第一次全线贯通。
不是挖通的。这条路早就存在,五十多年前矿工留下的。苏凌云她们要做的不是挖,是清理。塌方区的碎石搬了半个月,水淹区的绳子固定了三天,废弃通风井的铁梯换了五级,横向裂隙扩宽了四次。岩壁上的钢钉是白晓分三次打进去的,绳子是林小火从仓库偷的,何秀莲缝了五条安全带,沈冰画了十几版路线图。今晚是第一次从头走到尾。
老葛靠在锅炉房侧门的门板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着五个人鱼贯而入,没说话。井盖掀开,铁梯向下。苏凌云第一个下去,数着梯级。十二级,跳过那块缺失的踏板。二十级,三十级,四十级。脚踩到实地。
井底。巷道口一米多高,半米宽,她弯腰钻进去。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她摸到墙上的粉笔记号,箭头指向右边。岔路口到了。左边通地下河,右边通逃生通道。她往右走。
侧身挤过窄道,岩壁上的铁环刮着囚服。发光的石头在头顶闪烁,幽蓝色的光照在五个人脸上。采掘面到了,十几平米,地上散落着旧工具,锈得只剩形状。苏凌云没停。塌方区的碎石已经清完了,只剩碎屑,踩上去沙沙响。水淹区的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凉得刺骨。五个人涉水而过,脚步在矿道里回荡。
水淹区尽头,废弃通风井到了。垂直向上,十二米。白晓之前打了钢钉,用绳子做了简易梯级。苏凌云抓住绳子,一截一截往上爬。爬上去之后是横向裂隙,窄,白晓用凿子扩过,但还是窄。苏凌云侧过身,肋骨被卡了一下,她缩了缩,挤了过去。
裂隙尽头,矿道右侧的岩壁上有一处凹陷。林小火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扣住那块扁平石板的边缘。这块石板是之前偶然发现的,颜色和岩壁相近。她往外拉,石板松动,露出一个约六十厘米宽、八十厘米高的黑洞。五个人侧身钻进去。何秀莲走在中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缝了太多针。她攥了攥拳头,把发抖压下去。林小火走在最后,把石板搬回原位,用碎石和煤灰填好缝隙。从外面看,和普通岩壁一模一样。
暗洞后面豁然开朗。是一条长长的宽道,高约两米,能容两人并排走。岩壁上嵌满了幽蓝色的发光石头,密密麻麻,像一片凝固的星空。苏凌云走在最前面,头灯照不到尽头。这条宽道她走过三次了,每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长。她在墙上画箭头,每隔十米一个。
走了大约两百米,矿道突然断了。
前面横着一条裂谷,黑漆漆的,头灯的光照下去,照不到底。一股潮湿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硫磺味,还有水声。苏凌云蹲在裂谷边缘往下看。这个裂谷她们探过三次了。钢钉已经打好,绳子也固定了。今晚是第一次下去。
她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林小火。林小火接过去,在手掌上绕了两圈。
“我先下。”
苏凌云转过身,面朝岩壁,一级一级往下踩。绳子在身后慢慢放下去,绷直,松一点,又绷直。到第十级的时候,脚底下空了。她低头看,头灯照见一片水面,很平,很黑。水面上漂着发光的粉末,幽蓝色的,一片一片,像碎掉的月亮。她松开绳子滑下去,脚踩进水里,冰凉刺骨。水只到小腿。
裂谷底部到了。
苏凌云没往前走。她转过身,仰起头,朝上面晃了晃手电筒。
白晓第二个下来。背包很重,下降时身体往一边歪。苏凌云伸手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解开绳子。“背包先给我。”她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沈冰第三个下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脚在岩壁上探了好几次都找不到落脚点。苏凌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它按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踩这里。”沈冰踩稳了,一级一级往下,到底时腿一软,苏凌云扶了她一把。
何秀莲第四个下来。她个子最小,绳子在身上绕了两圈,下降时整个人在空中慢慢转。苏凌云抓住绳头用力一拽,把旋转止住了。何秀莲低头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到底时苏凌云伸出手,她握住了。两只手都是湿的,凉的。握了一下,松开了。
上面只剩一盏头灯。林小火。
“你下吧。不用管绳子。”
林小火没回话。她抓住绳子,面朝岩壁,一级一级往下。动作很稳,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苏凌云站在下面,头灯照着林小火的落脚点。她没伸手。林小火不需要。但她的手空着,垂在身侧。如果林小火踩滑了,那双手会接住她。
林小火落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凌云转过身。“走。”
溶洞很大,顶部很高,头灯照不到顶。岩壁上全是发光的石头。她沿着地下河往下游走,水越来越深。脚踝,膝盖,大腿。何秀莲比其他人矮,水漫到了她大腿根。她咬着嘴唇,两只手攥着前面沈冰的衣角。她没有出声。她从来不发出声音。五个人在水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水道时宽时窄,窄的地方侧身挤过去,宽的地方豁然开朗。发光的粉末在水面上漂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水声变了。轰隆隆的,是瀑布。前面是一个水潭,很大,头灯照不到边。水底有东西在发光——不是幽蓝色,是金色的。一片一片,从水底透上来,像沉在海底的星星。苏凌云没有停。她涉水穿过水潭。
水潭尽头,水道突然变宽,穹顶升高。水潭中央有一个小岛。不是石头堆的,是真的岛,有泥土,有碎石。岛上长着一棵树,两米多高,树干有手臂粗。枝干伸向黑暗,长着叶子,绿色的,小小的,椭圆形的。活的。
这一次,苏凌云注意到了上次没看清的东西。
树根。
那棵树的根不在泥土里——或者说,泥土只是薄薄的一层。根从树干底部伸出来,贴着石头的表面往四面八方爬,粗的像手指,细的像血管。有一条主根扎进了小岛边缘的岩缝里,把石头撑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是黑的,看不见有多深。但根扎进去了,活的,死死地咬在石头上。
苏凌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然后站起来,抬头看头顶的洞口。月光从那里洒下来,银白色的,落在树上,落在水面上。洞口离水面大约十五米,岩壁六七十度。钢钉已经打好了,绳子也固定了。今晚要爬上去。
她把绳子系在腰上,戴上手套,开始往上爬。第一颗钢钉。第二颗。第三颗。岩壁很湿,手滑了好几次,她攥紧,继续。爬到一半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四盏头灯在晃动。她转过头,继续爬。
爬到洞口,她把绳子系在大石头上,拉紧。绳子绷直了,垂下去。她没有先看外面。她转过身,趴在洞口边缘,头灯往下照。
“一个一个上。林小火,你先。”
林小火抓住绳子往上爬。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很准。爬到内凹段,身体悬空,她调整了一下,脚蹬到凸起,翻上去。手抓住洞口边缘。苏凌云拽住她的手腕,拉上来。
白晓第二个。没有背包,爬得比之前快。爬到一半踩滑了一块石头,身体往下坠了一截,绳子晃了两下。她自己稳住了,重新找到落脚点,继续往上。苏凌云抓住她的肩膀,拉进来。
沈冰第三个。她的手在发抖,眼镜一直在滑,爬几级就用肩膀推一下。苏凌云的头灯照着她的脚下。“别急。踩左边那块。”沈冰咬着牙往上,到洞口时手指已经僵了。苏凌云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拉上来。
何秀莲最后一个。抓住绳子的时候手在抖,但手势很稳。爬到内凹段,身体开始打转。她自己停下来,用脚蹬住岩壁,止住了旋转,继续往上。到洞口时,苏凌云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是湿的,都是凉的。拉上来。
五个人蹲在洞口。苏凌云看着外面。
洞口外面是一片灌木丛,荆棘和矮松交错,枝条上长着刺,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尖。灌木丛很密,能见度很低,头灯照进去不到十米就被吞掉了。
灌木丛外面是一片荒草地,杂草有半人高,被风压出波浪形的纹路。荒草地往北延伸,地势逐渐抬高,和远处的山体连成一片——是后山。黑沉沉的,比天空更黑,山脊线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山上的树是野生的,松树和不知名的杂木,长得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山脚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细线。是公路。从山脚绕过去,往南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但在这片荒草地和后山之间,横着一道围墙。
围墙很高,至少四米。混凝土表面斑斑驳驳,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裂开了细长的缝。墙顶嵌着碎玻璃,玻璃茬口反射着月光,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碎玻璃上面还有一道老式铁丝网,锈成了深褐色。铁丝网上挂着几个铁皮罐头盒,风一吹,罐头盒轻轻晃动,磕在铁丝网上,叮——叮——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苏凌云的目光从围墙顶上收回来,沿着墙根往下看。围墙的地基很深,混凝土一直砌进土里,看不见底。挖地道是不可能的——这道墙不是砌在地面上,是长在地里的。
她盯着那道围墙,盯了很久。
白晓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围墙地基很深,挖不过去。”
苏凌云点头。她已经在算了。不能挖,只能翻。四米高,需要绳索和抓钩。墙顶有碎玻璃,需要厚布或者皮子垫上去。铁丝网需要剪开,罐头盒做的警报铃需要先塞住,不能让它响。
“翻墙。”苏凌云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需要抓钩,绳子,钳子,还有垫碎玻璃的东西。”
白晓在小本子上画。围墙的高度,铁丝网的位置,罐头盒的分布。“抓钩要打,绳子我们有了。钳子我有。垫碎玻璃的——”她停了一下。“旧囚服叠几层,何秀莲能缝。”
何秀莲抬起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冰蹲在洞口旁边,在小本子上记录时间。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从洞口到围墙,穿过灌木丛和荒草地,至少两百米。加上翻墙的时间,天亮前还是赶不到。我们需要更早出发,或者更快。”
苏凌云看了一眼手表。从进入锅炉房到现在,四小时二十分钟。如果再加上翻墙的时间,至少五个小时。天亮前赶不到公路。
她盯着外面的围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下次,四个小时之内。再下次,三个半小时。”她顿了顿。“翻墙的东西,从明天开始准备。抓钩,垫布,钳子。”
沈冰的笔尖顿了一下。她在小本子上算了一下。
“来得及。”
苏凌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围墙和后山。月光照在碎玻璃上,冷冷地反着光。她转过身。
“铁丝网和罐头盒,下次再细看。今晚先回去。”
五个人原路返回。苏凌云的腿开始发抖。走到水淹区的时候,膝盖突然软了一下,她扶住岩壁,站稳,继续走。没有人说话。五个人的呼吸声在巷道里回荡,粗重,不均匀。林小火走在最后,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重。白晓的背包带勒进肩膀,没换肩。何秀莲的嘴唇发白。沈冰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没擦。
爬下岩壁。涉过水潭。走过地下河。爬上裂谷。挤过裂隙。攀下通风井。涉过水淹区。走过塌方区。钻出巷道。爬上铁梯。井盖盖好,煤灰盖住,侧门关上。
五个人站在锅炉房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灰白色,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从地底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一刻不停。
苏凌云看着后山的方向。灰白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煤堆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抓钩,垫布,钳子。
四个小时之内。
倒计时开始。
她转过身,往监区走。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五个人,五个影子,在晨光中无声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