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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龙袍上的血(第1/2页)
“你朱重八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一声问出来,金陵城头,死一样的寂静。
风还在吹。
吹得朱元璋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空荡荡地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整个人,被这一句话抽走了骨头,就剩下一张皮,挂在城墙上。
石头?
朱元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小时候。
凤阳,灾荒年。
他爹娘,他大哥,二哥,都死了。
就那么躺在破草席上,一天一个,硬邦邦的。
他去求地主,求人给块地埋了。
地主家的狗冲出来,咬着他的腿不放。
他没哭。
他去皇觉寺当和尚。
庙里没粮食,师兄弟为了半个馍馍打得头破血流。
他出去要饭,被人当叫花子打,吐口水。
他也没哭。
他跟着郭子兴打天下,被郭子兴猜忌,关起来,不给饭吃。
马皇后偷偷藏了烙饼,揣在怀里给他送过来,烫得胸口红了一大片。
他看着那块饼,还是没哭。
鄱阳湖上,陈友谅的炮弹擦着他的船帮子飞过去,炸起冲天的水柱。
他身边的小旗官被一炮轰成了漫天血肉,热乎乎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吼了一声“接着打”,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这辈子,流血比流泪多。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不是肉长的了。
是石头,是铁,是天外掉下来的那块陨铁,怎么砸都砸不碎。
可今天,他最疼爱的大儿子,那个他手把手教着读书写字,那个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指着他的鼻子问他——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是吗?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
想说,标儿,你懂什么?
你爹我要是不心狠,咱们一家子早就死在凤阳了!
你爹我要是不心狠,这大明的江山轮得到咱们老朱家来坐?
想说,老五那不是本事,那是妖术!
今天他能用手指头夹断我的剑,明天他就能用手指头戳穿你的脑袋!
朕这是在保护你!
保护大明!
他想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到嗓子眼,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朱标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让他无法呼吸的悲伤。
他小时候,抱着饿死的二哥,看着天,天上也是这样的眼神。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压在你身上。
朱元璋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不是被风吹的。
他是被朱标的眼神,给看晃了。
城墙上的其他人,也都傻了。
徐达跪在地上,膝盖早就麻了,可他感觉不到。
他看着太子,看着陛下,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跟了朱元璋三十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救人,见过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也见过他发怒得像头狮子。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朱元璋。
一个被自己儿子一句话问倒的皇帝。
常遇春瞪着牛眼,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比如,“太子殿下您少说两句,给老头子留点面子”。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出来了,太子殿下不是在逼宫,不是在要权。
他是在救人。
救他弟弟。
也救他爹。
用自己的命在救。
蓝玉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朱棣。
朱棣跪在那,头低着,看不清脸。
但蓝玉知道,这位燕王殿下,现在心里头肯定不是滋味。
太子朱标这一番话,把“兄友”这两个字做到了极致,反过来,就把他朱棣的“恭请登基”,衬得像个笑话。
再看秦王朱枫。
他一直站在那,离朱标不远不近。
从朱标开口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
他要帮太子说话?
还是他要……
朱枫只是站到了朱标的身后,像一座山,替他挡住了背后吹来的风。
他没看朱元璋。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朱标的背影。
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闯了祸,大哥就是这么护在他身前的。
他偷了父皇的砚台,父皇要打他,大哥也是这么张开手,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挨了那十下板子。
他去幽州那天,大哥追到城门口。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十年。
他在幽州,大哥在金陵。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父皇的猜忌,隔着无数的明枪暗箭。
可他知道,大哥一直在。
今天,大哥又一次,挡在了他前面。
用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朱枫的喉咙里,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那双看什么都平平淡淡的眼睛,此刻,也有些发烫。
“父皇。”
朱标还在看着朱元璋。
他的身体在发抖,嘴角那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您回答我。”
他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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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下不下得了手?”
“您要是真下得了手,您现在就下旨。儿臣……儿臣绝无二话。儿臣这就引颈就戮。”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一次劈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就被人拿刀子剜一下。
但他必须说。
他要把这块石头,撬开一条缝。
他要把他爹,从那个叫“皇帝”的壳子里,拽出来。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朱标,看着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
他想起了凤阳的雪夜。
他想起了朱标背着朱棣在院子里转圈。
他想起了朱标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朱棡身上。
他想起了朱标把那块小得可怜的干粮,塞进只有两岁的朱枫嘴里。
那时候的标儿,才十一岁。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撑起了一个家。
而他这个当爹的,在哪?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
不是皇帝的眼眶。
是一个叫朱重八的,七十岁老人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标儿,爹错了”。
想说“老五,爹不杀你了”。
想说“都回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可他是皇帝。
皇帝怎么能错?
皇帝的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来?
他要是认错了,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存?
这大明的江山,以后谁还听他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让他喘不过气。
让他眼前的朱标,都开始变得模糊。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吹得那几面残破的旗帜,发出“啪啪”的响声,谁在不耐烦地抽着鞭子。
有一面绣着“明”字的大旗,旗杆早就断了,只剩半截,被风卷着,像个发了疯的乞丐,在半空中狂舞。
突然,“咔嚓”一声。
旗杆的断口处,裂了。
那面残破的大旗,再也撑不住,从半空中,直直地掉了下来。
“噗”的一声,摔在地上。
砸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声,狠狠地沉了下去。
朱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白,是毫无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他看着朱元璋,看着父亲脸上那挣扎、痛苦、却依然没有松动的表情。
他等了三十年的那顿团圆饭。
等不到了。
他想把他爹从皇帝的壳子里拽出来。
拽不动了。
那块石头……
真的砸不开了。
朱标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朱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大哥?”
朱枫伸手想去扶。
可朱标却没听见。
他死死地盯着朱元璋,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又问了一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父皇……您……真的……不回头吗?”
说完这句话,朱标的身子,软了。
不是跪下,不是倒下。
是像一根被抽掉所有力气的面条,直直地,往前一栽。
“大哥!”
朱枫大惊,一步跨过去,伸手去捞。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在朱标身体前倾的那一刻,他猛地张开了嘴。
“噗——”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不是嘴角溢出的那种。
是积压在胸口,被那股绝望的、悲愤的、耗尽了所有心力的气,猛地顶出来的一口心头血。
血呈扇形,又急又快。
不偏不倚,全都喷在了朱元歪歪扭扭站着,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朱元璋身上。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上。
血是热的。
溅到朱元璋脸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一盆烧开了的水,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把他从那个叫“皇帝”的壳子里,硬生生地给烫了出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了。
城头上的风停了。
旗帜的响动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只剩下那一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绝望的弧线。
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上。
“啪嗒。”
一滴血,顺着龙袍上绣着的金龙龙须,滑了下来,滴在了朱元璋的靴面上。
朱元璋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前。
那上面,一片猩红。
过年时,乡下屠夫宰猪,一刀捅进去,喷出来的第血。
又热,又腥,带着子生命的最后挣扎。
这不是猪血。
这是他儿子的血。
是他最疼爱的、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大明的太子——朱标的血。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皇帝。
什么天下。
什么功高震主。
什么陆地神仙。
全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标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想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