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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练兵(第1/2页)
在固原城休整了几天,看着杜文焕雷厉风行地张贴告示、清理街道、设立平粜粮店,城里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至少街上那些横着走的泼皮不见了,粮店门口排队的百姓脸上焦虑少了点。
王炸觉得,是时候看看杜文焕手下兵练得怎么样了。
这天上午,杜文焕陪着王炸,来到城外的校场。
校场挺大,黄土地被踩得结实,边上立着些箭靶和草人。此时,约莫两千多士兵正在操练。
训练项目很传统,也很熟悉。
一队队士兵在军官的号令下,演练着阵法。有练“鸳鸯阵”的,十几个人一组,盾牌、长枪、狼筅、镗钯配合,喊着号子前进、转向、防御。
动作不能说不对,但总觉得慢半拍,不够整齐利落,有些人明显在混日子,眼神飘忽。
另一边是弓箭手训练,对着几十步外的箭靶开弓。
弓弦响动,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能上靶的不到一半,更别提准头了。
拉弓的姿势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憋得脸红脖子粗,有的轻飘飘像没吃饭。
还有练刀牌和长枪对刺的,两个士兵一组,穿着简单的皮甲,拿着包了布头的木枪木刀,你捅我一下,我挡你一下,慢吞吞的,像是在演武戏。
旁边军官的呵斥声有气无力。
校场边缘,一些火铳手在摆弄几杆老旧的鸟铳和三眼铳,装药,压实,点火绳,忙活半天,“砰”一声闷响,白烟冒起,对面土墙被打出个浅坑。
然后又是漫长的清理、装填。王炸看着那射速和威力,撇了撇嘴。
杜文焕在旁边陪着,刚开始还有些自得,毕竟这大半年他确实狠抓了练兵,比起去年那支快饿散架的队伍强多了。
可他偷眼看王炸,发现这位侯爷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趣,渐渐变成了面无表情,最后干脆抱起胳膊,眉头微微皱着,看得他心头发虚。
“侯爷……可是觉得,末将这些儿郎,操练得……还欠火候?”
杜文焕试探着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请教的意思。
王炸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老杜,你这些兵,一天吃几顿?一顿多少粮?有肉吗?多久发一次饷?发得足吗?”
杜文焕老实回答:
“托侯爷的福,现在一天两顿干饭,能吃饱。肉……十天半月能见点荤腥。饷……朝廷的欠着呢,末将自己从屯田和抄没……呃,还有侯爷上次给的里面,挤出来一些,两三个月能发一次,不多,勉强够养家。”
“嗯,能吃饱,有点盼头,比大多数明军强了。”王炸点点头,话锋一转,
“可你这练法,还是老一套。练阵型,练弓马,练火器,都没错。可练来练去,练的是‘形’,是‘器’,没练到‘骨子里’。”
“骨子里?”杜文焕不解。
“对,骨子里。”王炸指着校场上那些士兵,
“你看他们,动作散漫,眼神无光,配合生疏。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练,练好了有什么好处,练不好会怎么样。
他们心里没有那股‘气’,没有那种‘老子天下第一,谁来了都能干趴下’的劲儿!你练的是一群听话的木偶,不是嗷嗷叫的狼!”
杜文焕听得怔住,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他的兵,听话是听话,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还有,”王炸继续道,
“你这练法,太‘文明’了。战场上是你死我活,谁跟你一招一式慢慢来?
练对刺,包个布头,生怕伤了同袍?真上了阵,敌人会跟你客气?练攀爬,就爬那两丈高的土墙?
万一要夜袭夺城呢?练负重,就背那么点东西跑两圈?长途奔袭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问得杜文焕额头冒汗。
王炸不再多说,对身后的窦尔敦和张之极招招手:
“去把咱们的人拉出来,就在这校场,按日常操练的来一遍。让杜总兵和他的弟兄们,开开眼。”
“是!”窦尔敦和张之极早就跃跃欲试了,立刻转身去集结队伍。
不多时,破虏军那六百骑兵,除了必要的岗哨和马夫,其余五百多人全部集合在校场一侧。
他们没骑马,全部步兵装束,但墨绿色的作战服穿戴整齐,身上背着行囊、水壶、弹药袋,虽然负重不轻,但站得如松如枪,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子的声音。
杜文焕和他手下的军官、士兵都好奇地看着,不知道这支凶名在外的客军,日常是怎么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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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点热身!”张之极出列,声音清亮,
“全体都有!五里越野,全副武装!目标,校场外东山脚,折返!最后一百名,今晚加练!出发!”
命令一下,五百多人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杂乱,没有迟疑,以连排为单位,迈开步子就跑了起来。
脚步踏在黄土地上,发出整齐沉闷的“砰砰”声,如同一个巨人在奔跑。
速度不快,但极其均匀,队形保持得非常好。他们背着几十斤的装备,跑起来却似乎毫不费力,呼吸平稳。
杜文焕的兵都看傻了。五里越野?还全副武装?他们平时顶多绕着校场跑几圈就累得跟狗一样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窦尔敦的大嗓门又响了:“剩下的人,障碍训练准备!铁丝网,矮墙,高板,独木桥,泥坑,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只见破虏军的士兵迅速在校场另一侧布置起简易障碍。
低矮的铁丝网(用木桩和绳子代替),一丈来高的木板墙,离地三尺的独木桥,还有一个挖好的泥水坑。
“一连,上!”
几十个士兵如狼似虎地扑向障碍。面对铁丝网,直接卧倒,匍匐前进,动作迅捷。
碰到矮墙,两人一组,搭人梯,翻越,干净利落。高板墙,加速助跑,脚在墙上蹬踏借力,手一搭,翻身而过。
独木桥如履平地。到了泥坑,毫不犹豫跳下去,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趟过,浑身泥浆也毫不停顿。
整个过程中,只有军官简短的口令和士兵粗重的喘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效率高得吓人。
杜文焕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大了。
他身边的军官们也瞪大了眼睛。这是练兵?这分明是玩命啊!那些障碍,那些泥坑,是他们平时想都没想过的。
障碍训练完,紧接着是格斗训练。
破虏军的士兵两人一组,练的不是花架子,是摔跤、锁喉、反关节、匕首刺杀的实用招式,虽然用了皮护具,但下手又黑又狠,砰砰的肉击声听着都疼。
最后,是让所有明军,包括杜文焕,魂飞天外的一幕。
张之极指着校场边上,那堵三丈多高、用夯土和砖石砌成的固原城墙,对已经完成越野跑回来、气息刚刚平复的士兵下令:
“侦察连,警卫队,攀爬训练!目标,城墙垛口!工具自选,开始!”
工具自选?
杜文焕还没明白,就见几十个破虏军士兵出列,跑到城墙根下。他们根本没带云梯,也没带钩索!
只见他们活动了一下手脚,打量了一下墙面,然后……
徒手就开始往上爬!
城墙虽然有些年头,表面不算光滑,有些砖石缝隙和凹凸,但那是三丈多高、近乎垂直的墙啊!
可那些士兵就像壁虎一样,手指抠进砖缝,脚趾寻找着力点,腰腹发力,手脚并用,噌噌噌就往上窜!
动作矫健得不像话。有几个地方没缝隙,他们竟然用随身带的短匕首,狠狠扎进砖缝,借力再上!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已经用手搭住了垛口,翻身而上,稳稳站在了城头!
然后垂下随身带的绳索,让后面的同伴加快速度。
整个攀爬过程,快、静、险。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身体与墙壁摩擦的细微声响。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杜文焕的兵,手里的兵器掉了都不知道。
杜文焕本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徒手爬城墙!三丈多高的城墙!就这么上去了?这要是敌人……这要是夜袭……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看着城头上那些向下面挥手的身影,再看看身边王炸平静的侧脸,杜文焕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练到骨子里”,什么叫“嗷嗷叫的狼”。
自己练的那些,跟人家比起来,真就是小孩过家家。
他咽了口唾沫,干着嗓子,声音发颤地对王炸说:“侯爷……这……这兵……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啊?”
王炸看着城头,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很简单。把他们当人,也给足他们当狼的粮食和机会。剩下的,往死里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