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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静,窗外传来进宝低低的呼噜声,还有青狼偶尔动一动的窸窣声。
次日清晨,李越起得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炕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轻手轻脚爬起来,没惊动图娅和两个孩子。
洗漱乾净,换上身乾净衣裳,他出门往屯部走。
晨雾还没散,屯子里的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点点头打个招呼,没人多问。
屯部的门虚掩着。李越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摇动摇把。
电话转了几道,那头传来伯母其其格的声音。
「伯母,我,李越。」
「小越?」伯母的声音带着惊喜,「从五里地打来的?」
李越说,「伯母,我想找大伯说点事。」
「找你大伯?」伯母顿了一下,「他这会儿在办公室呢,我给你个电话,你直接打过去。」
她报了一串号码,李越拿笔记下来。
「谢谢伯母。」
「谢啥,」伯母笑起来,「有空来哈城,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李越重新摇动摇把,按记下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
是大伯的声音。
李越刚要开口,屯部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满仓探进头来,看见李越在打电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开始卷旱菸。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有些话,自然就没法明说了。
「大伯,」他对着话筒说,「我,李越。」
「小越啊。」大伯的声音隔着电话听不出什麽情绪,「咋样?」
李越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好久没见您了,想让您有空来五里地歇玩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大伯笑了。
那笑声很短,但李越听得出来——大伯明白了。
「啊,行啊!」大伯慢悠悠地说,「你大哥头前回来说你这段时间应该挺忙,你这是……忙好了?」
李越心里一定。
「昨天刚忙完。」
「行。」大伯的声音利落起来,「我派车,让你大哥马上出发。你们一起过来就行了。」
「大伯——」
李越还想说点什麽,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拿着话筒愣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回去。
王满仓抽着烟,抬眼看他:「打完了?」
「打完了。」李越站起身,「王叔您忙着,我先回了。」
王满仓点点头,没多问。
李越出了屯部,往家走。
心里踏实了。
午饭刚过,外头传来汽车的声音。
李越放下碗,起身往外走。图娅跟在他身后,两个孩子被姥姥抱着,也探着脑袋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不是巴根那辆吉普,是一辆更气派的车。
后门打开,巴根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板正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厉害。
看见李越,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到手了?」
李越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说,「不然怎麽敢劳大哥大驾。」
巴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李越龇牙咧嘴。
「到手就好!」巴根压低声音笑,「不枉我一路连口饭都没吃就赶来了!」
李越愣了一下,往车里看了一眼。
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司机师傅也没吃?」
「那可不,」巴根说,「我俩一路换着开,都没停。」
李越二话不说,转身冲屋里喊:「图娅,再炒俩菜!」
图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李越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被晒得黝黑,看见李越,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师傅,进屋吃饭。」
司机愣了一下,看向巴根。
巴根摆摆手:「听他的,进屋。」
司机跟着进了屋,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子。
图娅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盘热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鸡蛋炒韭菜,都是下饭的。
李越把粥盆往两人跟前一推,又端过来一笸箩白面馒头。
「吃,别客气。」
司机看了巴根一眼,巴根已经拿起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菜,大口吃上了。
司机这才动了筷子。
这一开吃就收不住了。
两人是真饿了。小半锅小米粥,八个大白馒头,两盘菜,风卷残云一般,一会儿就见了底。
巴根吃完第三个馒头,抹了抹嘴,长长地舒了口气。
「舒服。」
司机吃得比他斯文些,但也没少吃,三个馒头下肚,脸上那股拘谨总算散了。
李越看着他们吃完,图娅过来收拾碗筷。
巴根往椅子上一靠,看着李越。
「东西呢?」
李越朝里屋扬了扬下巴。
巴根站起身,跟着他往里走。
里屋炕头上,并排摆着几个封包子。巴根走过去,蹲下身,一个一个仔细看。
他没打开,只是看着那些封包子的形状和大小。
看完了,他站起身,转头看李越。
「几个?」
「六个。」李越说,「两株五品,两株六品,一株七品,一株八品。」
巴根倒吸一口凉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走,」他说,「收拾收拾,去哈城。」
李越点点头。
外屋,司机已经站起身,准备出去了。
图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李越,没说话。
李越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图娅点点头。
小林生从姥姥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抱住李越的腿。
「爸又出门?」
李越弯腰把他抱起来。
「爸去办事,」他说,「办完就回来。」
小林生看着他,眨眨眼睛。
「还给留糖不?」
图娅在旁边噗地笑了。
李越也笑了。
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不留了,」他说,「爸很快就回来。」上车之前,李越犹豫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五六半还立在堂屋门后头。这一路去哈城几百公里,这个年代车匪路霸可不是什麽稀罕事,万一遇上不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