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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问切之辨(第1/2页)
秋意渐深,阿勒颇的天空显得愈发高远澄澈。回春堂庭院里那株无花果树,叶子已大半金黄,随着凉风偶尔旋落一两片,悄无声息。医馆内,草药的香气似乎也因这季节的沉淀,变得更加醇厚。
连日来的病患多是些换季引起的风寒咳嗽或旧疾复发,哈桑与小哈桑应对从容。这日上午,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那是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学者模样男子,身着虽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深色长袍,头戴学者常裹的头巾,面容清癯,眉头因长期思索而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他走路时步伐略显虚浮,在学徒的搀扶下坐到了哈桑面前的凳子上。
“愿平安与你同在,先生。”哈桑依照礼节问候。
“也与您同在,医生。”学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请问是何处不适?”哈桑温和地问道。
学者轻轻按着自己的额角两侧,语速缓慢地说道:“头痛,尤其是两侧,如绳索捆绑,时紧时松,已缠绵数月。夜间睡眠不安,多梦易醒,白日则精神萎靡,目眩耳鸣,近来更是健忘,方才想引据一段经文,竟半晌忆不起出处……”他说着,脸上流露出苦恼与些许羞愧,这对于一位以学识为生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困扰。
“可曾请其他医生看过?用过何药?”哈桑一边示意他伸手诊脉,一边询问。
学者叹了口气:“看过几位。有说是风邪上扰,用过祛风散邪的汤剂;有说是气血不足,开了补益之方。汤药服了不少,初时似有缓解,过后依然如故。”
哈桑不再多言,三指搭上学者的腕部,凝神细察。指下的脉搏,弦细而略显紧绷,如同按在轻拨的琴弦上,但重按之下,又觉力量不足。他诊了左手,又换右手,沉吟不语。
随后,他仔细观察学者的面色,略显苍白,但两颧却隐隐有些不太正常的淡红。又让他伸出舌头,见舌质偏红,舌苔薄白而干。
“先生近来思虑是否颇重?可常觉胸胁胀满,口干咽燥?”哈桑问道。
学者微微惊讶,点头道:“确实如此。正在注释一部古籍,常至深夜,心中时有烦闷之感,确觉胁下不适,饮水亦不解渴。”
哈桑心中已有定见。他转向侍立一旁、认真观察的小哈桑,问道:“小哈桑,依你之见,此证为何?”
小哈桑早已在仔细观察,此刻被问及,略一思索,谨慎答道:“老师,患者头痛在两侧,脉弦,伴有胁胀,似是肝经循行之处,或与肝气相关。然其脉细,乏力,面色不华,又有健忘、精神不振之象,似兼有气血虚弱。学生愚钝,感觉此证并非单一的风邪或虚证,似是……肝气郁结,久而化热,耗伤阴血,以致虚火上扰,清窍失养?”
哈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所见已近之。此证关键在于‘郁’与‘虚’并存。肝主疏泄,调畅气机。先生长期思虑过度,情志不遂,致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故见头痛如束、胸胁胀闷;郁久化热,耗伤肝阴肝血,阴不制阳,则虚火上炎,故见口干、舌红、目眩耳鸣;阴血亏虚,心神失养,故失眠多梦、健忘、精神不振。其脉弦细,正是肝郁兼阴血不足之象。”
他顿了顿,解释道:“先前医生或只看到‘风邪’之标,或只看到‘气血虚’之象,未察其病本在于肝郁化火伤阴,故疗效不显。治此证,不可一味祛风,恐更耗阴液;亦不可单纯峻补,恐滋腻碍脾,反增胀满。当以疏肝清热、养血柔肝为主,佐以安神定志。”
小哈桑恍然大悟,意识到这正体现了老师前几日强调的“权衡”之道,需同时顾及“郁”与“虚”、“火”与“阴”这几对看似矛盾,实则相互关联的病机。
哈桑随即口述方剂:“当以丹栀逍遥散为基础加减。柴胡、薄荷,疏肝解郁;当归、白芍,养血柔肝;白术、茯苓、甘草,健脾以防肝木克土;牡丹皮、栀子,清泄郁热。再加酸枣仁、远志,宁心安神;少许菊花,清利头目。”
小哈桑迅速记下,复述无误后,便去抓药。他小心地称量着每一味药材,尤其是柴胡与薄荷的升散,牡丹皮、栀子的清泻,与当归、白芍的滋补之间的比例,力求精准,仿佛手中药秤衡量的是那看不见的肝气与阴血之间的平衡。
哈桑则对学者详细解释了病因与治疗思路,并嘱咐道:“先生之疾,药物仅助其半。另一半,还需自身调摄。望能暂放书卷,于庭院中散步,观云听风,使情志舒畅,勿再焚膏继晷,耗伤心神。”
学者听罢哈桑条分缕析的解释,又见这年轻医生言辞恳切,句句说中他的境况,心中信服,连连点头:“医生所言极是,是我过于执着了。定当遵从教诲。”
待学者取了药,再三道谢离去后,哈桑才对小哈桑道:“医者,‘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缺一不可。尤其此类情志内伤之疾,问诊尤为关键,需引导病家说出隐情,切脉则助我验证推断。若只见其头痛,不究其因,便是舍本逐末了。”
小哈桑恭敬受教,将今日这例“肝郁血虚头痛”的医案仔细记录下来,心中对“问切之辨”与复杂病机的“权衡”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回春堂内,药香依旧,那无声的知识,便在这一次次的辨证与解说中,悄然传递。
第八十章诃子与远客
那位学者模样的肝郁头痛患者取了药离去后,回春堂内重归宁静。小哈桑将方才所用的药柜抽屉一一推回,指尖拂过“柴胡”、“当归”、“栀子”等标签,心中仍在回味老师方才关于“郁”与“虚”并治的精妙辨析。这辨证施治的学问,果然深如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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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则坐回诊案后,并未立刻继续校对手稿,而是取过一本皮质封面已然磨损的旧笔记——那是诺敏先师遗留的、记录了她对各类草药认知与应用的珍贵手札。他翻到某一页,上面以稚拙却认真的笔触画着一种卵圆形的果实,旁边用蒙古文和汉字混杂着标注着名称与特性。哈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图画,目光沉静,似在追忆,也似在思索。
几日匆匆而过。阿勒颇的秋意更浓,早晚已带了些许寒意。这天上午,医馆里来了几位熟识的街坊,都是些轻微的咳喘或是关节酸痛,哈桑与小哈桑处理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临近午时,一位身着略显风尘仆仆的深色长袍、头缠不同于本地样式头巾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医馆门口。他面容瘦削,眼神却带着商旅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随从。男子在门口略作迟疑,打量了一下医馆内简朴却洁净的陈设,以及正在药柜前忙碌的哈桑师徒,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愿平安与您同在。”男子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带着一种并非本地的口音,但用词还算准确。
“也与您同在,远来的客人。”哈桑放下手中的药匙,从容还礼。小哈桑也停下捣药的动作,好奇地看向这位陌生的访客。对方的装扮和气度,让人联想到前几日停留在附近的那支商队。
“听闻此间医馆的医生医术精湛,药材地道,”男子说道,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带着审视,“我并非求医,而是想询问一味药材。”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皮质口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颗棕褐色、表面皱缩、形似橄榄的干果,放在哈桑面前的案上。
“此物,名‘诃子’(HeZi),在我们东方以及天竺等地,应用颇广。不知医生可识得?贵馆可有此物,或知其效用?”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哈桑。
小哈桑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那几颗不起眼的干果。他从未见过此种药材。
哈桑神色不变,伸手拈起一颗诃子,在指尖轻轻捻动,又置于鼻下嗅了嗅那特有的、微带酸涩的气味。他心中了然,这正是诺敏先师笔记中曾提及,并颇为推崇的一味药,认为其“敛肺止咳,涩肠止泻,利咽开音”,性味苦酸涩平,应用甚广。
“此物确为诃子,又称诃黎勒。”哈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阐述了其药性,“其性收敛,善于固涩。可用于肺虚久咳,失音不语;亦可用于久泻久痢,滑脱不固之证。然其性收涩,故初起之咳泻,或有实邪者,不宜早用。”
那商旅打扮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在这叙利亚的阿勒颇,一位看似本土的医生竟能如此准确地道出这味东方药材的名称与特性。他脸上的审视之色稍减,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医生果然博闻。”男子微微颔首,“实不相瞒,我乃自忽毡(注:位于中亚费尔干纳盆地,历史上为重要贸易城市)而来的药材商人,名唤萨比尔。此次随商队带来一些东方的药材,这诃子便是其中之一。听闻阿勒颇的‘回春堂’善于融汇各方医术,故特来探访,欲知此地医家对此类药材的认知与需求。”
哈桑心中明了,这是一位试探市场的药材商。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了诺敏的那本旧笔记,翻到画有诃子的那一页,递给萨比尔观看。
“先师曾有缘,得识此物妙用。”哈桑简单解释道,并未多言诺敏的来历。
萨比尔看着那虽然稚拙却特征鲜明的图画以及旁边的文字标注(他虽不全识得,但能看出是东方文字),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遇到知音般的热情。
“原来如此!想不到在此地竟能遇到识货之人!”萨比尔的语气热络了许多,“看来我此行不虚。除了诃子,我还带了些来自波斯的绿松石(用作清热药)、天竺的胡椒、姜黄等物,不知贵馆可有兴趣一看?”
哈桑沉吟片刻。他知道,药材的流通如同知识的传播,若能引入新的、有效的药材,对病患而言无疑是好事。这与诺敏先师融汇东西的理念一脉相承。
“若药材地道,效用确凿,回春堂自然愿意了解。”哈桑谨慎地回应,“不过,需得先行验看品质。”
“这个自然!”萨比尔笑道,“我随身带了些样品,若医生方便,明日此时,我再携来请医生过目,如何?”
“可。”哈桑点头应允。
药材商萨比尔心满意足地带着随从离去,那几颗诃子则留在了哈桑的案头。
小哈桑拿起一颗诃子,仔细端详,又嗅了嗅,问道:“老师,这小小的果子,真有那般多的用处?”
哈桑看着他求知的眼神,缓缓道:“天地生养万物,各具其性。犹如之前所用的乳香没药生于旱地,禀辛散之性;这诃子生于南方,则具收敛之能。医者之要,在于识其性,明其用,使其各归其位,为治病服务。这位萨比尔商人的到来,或许正是一个契机,让我等能接触到更多来自远方的药物,丰富我们的药橱,也拓展我们的医道。”
小哈桑看着手中那枚皱缩的诃子,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无形的商路,正将远方的物产与知识,源源不断地送入这回春堂中。他心中对于“融汇”二字,有了更为具体和生动的理解。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案头的诃子上,为其棕褐色的表皮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