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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我对着脸盆里的凉水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两个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颜色深的像被人用毛笔在眼袋上各画了一个圈,眼白里面挂着几缕红血丝。
包子也没好到哪去,他坐在床上揉眼睛,哈欠一个接一个,头发比昨晚更炸,后脑勺翘起来的那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大灰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尾巴垂下来晃来晃去。
只有八爷精神抖擞,一大早就蹲在窗户边上对着外面那只牧羊犬喊话:“昨晚是什么东西?狼?几只?大的小的?你咬没咬到?”
牧羊犬趴在院子里,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皮都不抬,尾巴在地上懒洋洋的扫了一下,完全不搭腔。
沈昭棠从灶房里端了半锅热水过来,用茶缸子分了三份,又从包里拿出三块压缩饼干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说多话,只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小瓶清凉油搁在我面前。
我把清凉油在太阳穴上抹了两把,薄荷油的气味直冲天灵盖,辣的我连着眨了好几下眼,但困意确实退了几分。
然后开始分配装备。
包子背绳索和涉水裤,沈昭棠背急救包和头灯,我背水和食物。
闪光弹和催泪弹放在一个单独的小型手提箱里,由我提着。
出发前胡主任特意叮嘱过非紧急情况不要动用,因为这批物资本来是配发给武警序列的,留到民间本身就违规。
每个人装备总重不超过二十斤,在戈壁滩上徒步,负重超过这个数每多走一步都在成倍消耗体力。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我拉开了房门。
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土腥味,吸进鼻子里凉的发辣。
天刚蒙蒙亮,东边地平线上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北山山脉还在阴影里,整面山体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院子里房东正蹲在墙根下检查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昨天晚上有狼来了,大概三四只,你们应该听到动静了吧?往北跑了。”
他用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然后看了我一眼:“你们今天进山?”
“进。”
“那小心点。狼饿了一冬天,胆子大的很,能闻着人味。北山里头那个废弃矿场再往里走有个旧工棚,矿场关了快十年了,工棚的墙是砖的,顶还在,东边塌了半面墙,但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过工棚再往北大概二十里路,有条干河沟,顺着河沟往山里走就能进到北山深处,但河沟里全是碎石,不好走,你们自己掂量。”
我道了声谢,发动了车。
排气管在清冷的晨风里喷出一股白烟,牧羊犬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又爬回去了。
包子坐在副驾驶上,把大灰放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兜里掏出早上没啃完的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句粗话。
八爷在车顶盘旋了一圈后落回后座,又从后座飞回方向盘上,仰头看着我,用一贯贱兮兮的语气说:“出发出发,爷,我倒要看看那个环形山谷长什么样。”
车开出双塔县城,柏油路在车轮下延伸了不到两公里就断了。
接上的是矿场留下的便道。
碎石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煤渣,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的响,偶尔弹起来的碎石子砸在底盘上,叮叮当当的,在车里听像过年放鞭炮。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灰褐色的碎石地面上长着零星几丛骆驼刺,枯黄的枝干趴在地上缩成成一团,不仔细看以为是小土包。
天空是铅灰色的,和戈壁滩的灰褐色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结成一条模糊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远处那排雪山倒是越来越清楚了,被晨光照得泛着淡金色,像一排锯条北山山脉背后锯出来。
包子把压缩饼干啃完之后,又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
然后他把大灰放在仪表盘上,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开始梳大灰的背毛。
大灰趴成一个扁扁的灰色毛团,眯着小眼睛,尾巴偶尔翘一下。
八爷盯着包子的后脑勺,忽然开口:“胖子,你在车上梳耗子毛,觉不觉得有点无聊?”
“不梳耗子毛,难道梳你的毛?你连毛都没有。”
“爷身上这不是毛?羽毛不是毛?你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
包子从后视镜里瞄了它一眼:“羽毛和毛是两回事,毛是哺乳动物才有的,鸟是卵生动物,生物学上属于……”
“爷不跟你上生物课,爷饿了,给爷拿核桃。”
包子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颗核桃,头也不回地往后递。
八爷飞过来用爪子接住,落回后排,用嘴壳子沿着核桃的中缝啄了两下,咔的开了,把核桃仁叼出来吞下去,核桃壳从车窗缝里扔了出去。
“胖子你那缝核桃的布袋不是锁了四道扣吗,怎么拿的还挺顺手。”
包子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背包,然后发现他把缝好的布袋锁在背包内层没错,但他忘了自己刚才摸的那颗是出发前随手塞在外层口袋里的那两颗备用核桃之一。
他脸皱起来,回头瞪八爷,八爷正拿爪子擦嘴,一脸无辜:“看什么看,你自己给我的,爷又没偷。”
便道开了大概三十公里,车速始终压在三十码以下。
碎石越来越厚,轮胎在上面碾过去会留下两道浅灰色的辙印,煤渣被碾碎之后扬起的灰粘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刮反而糊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沈昭棠从后排递过来一瓶开好的矿泉水让我把玻璃擦一下。
我停车,下车擦了玻璃,顺便活动了一下踩油门的右腿。
站在戈壁滩上,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矿物味,像是碎石被风化之后散出来那种微咸的,带着铁锈味的粉尘气。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和发动机怠速时低沉的突突声。
这种安静和关内完全不一样。
关内的安静是间歇性的,隔一会会有鸟叫车鸣风吹树叶响。
戈壁滩的安静是绝对的,覆盖一切的,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辆车和车上这几个人。
擦完玻璃准备上车的时候,八爷忽然从车窗里飞出来,在戈壁滩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车顶上,歪着脑袋往北边看了很久。
北边除了山还是山,山体是灰黑色的玄武岩,光秃秃的,从山脚到山顶没有一棵树,只有几道纵向的裂缝里积着去年的残雪。
积雪在浅灰色天空下是泛着微蓝的白,山体背阴面的雪线以下能看到裸露的岩层斜切面,一层压一层,像被刀竖着劈开的千层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