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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1章小巷深处寒光现刀光(第1/2页)
雨是忽然大起来的。
买家峻从市委二号楼出来的时候,天还只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等他拐进那条回临时住处的小巷,雨就哗地砸下来了。他没带伞,公文包里的材料倒是用塑料袋裹了两层——这是他在老单位养成的习惯,人可以淋湿,材料不能含糊。
巷子不深,大约一百来米,两头通着大路,平时这个点还有摆夜摊的。今晚不知怎么,整条巷子空荡荡的,连路灯都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雨丝照得跟银针似的,密密匝匝地扎下来。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雨大。
是因为巷子那头,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没开灯,引擎却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雨雾里拧成一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在老单位干了十几年,后来被抽调到专案组又待了三年,有些东西是刻进骨头里的。这种黑色的商务车,贴了深色膜的车窗,深夜停在无人小巷的出口——这不是巧合。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也多了一辆车,银灰色,没挂牌。
前后堵死。
买家峻没有跑,也没有喊。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支老式的钢笔。笔是金属壳的,不算什么武器,但握在手里多少能壮个胆。
商务车的侧门开了。
雨声很大,车门滑开的声音被吞掉了大半。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买家峻注意到了其中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左脚微微有些跛。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段时间打过交道的人,没有对得上号的。
“买主任。”
领头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把嗓子往胸腔里摁,“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不太安全吧。”
买家峻没接话。他站在雨里,西装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站得很直,一只手拎着裹了塑料袋的公文包,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姿态反倒像是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一个不太熟的访客。
“几位找我?”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好像真的以为对方是来办事的。
领头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雨衣帽檐下传出来,被雨水打散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像一面受潮的鼓。
“买主任,有些事,点到为止。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他往前走了两步,雨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你年轻,有能力,前途无量。沪杭新城这摊子事,水浑,你蹚不起。”
买家峻看着对方的雨靴。靴面上沾着些黄泥,不是城里常见的灰土,是那种黏性很大的红黄土。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几位是搞工程的朋友?”
对面沉默了两秒。领头的人显然没料到他这时候还能问出这种话来。
“我们是谁不重要。”领头的人又往前逼了一步,买家峻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雨水和劣质烟丝的气味,“重要的是,买主任,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今天晚上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起来,有些报告,该撤就撤,有些会,该不开就不开。大家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我要是说不呢。”
买家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对方要不要加个菜。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领头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挪了半步,雨衣下摆掀开一角,露出了别在腰间的短棍。
雨越下越大,砸在巷子两侧的墙皮上,噼里啪啦地响。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在这一明一暗的瞬间,买家峻看见了对方雨衣下藏着的东西——不是短棍那么简单。一根短棍和一把匕首的区别,他在专案组跟过的案子里见过太多次。
“买主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领头的人终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巷子里光线太暗,买家峻只看清了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疤,被雨水浸得发白发胀,“你现在转身往回走,我们当今晚没见过。”
买家峻没有转身。
“沪杭新城的安置房项目,资金挪用一千二百万。”他看着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六个亿的民生工程,停工四个月,上千户拆迁群众挤在过渡房里过冬。你们让我睡一觉,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雨里显得特别突兀,也特别扎眼。
“我倒是想睡,但那些住在过渡房里的老人和孩子,这个雨夜,他们能睡着吗?”
领头的人脸皮抽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扭曲了一下,像一条活的蜈蚣。
“找死。”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刚抬起来,买家峻就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逃跑,是拉开距离。他退的那一步恰好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头翘起来的角度刚好绊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脚。那人一个踉跄,买家峻侧身避过,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钢笔的笔帽已经被他在口袋里拧掉了,锋利的笔尖在路灯的微光下闪了一下。
这笔是他在老单位的时候,老领导送的。笔尖是十八K金,写了几十年材料磨得又尖又利,戳进皮肉里,不比匕首差多少。
但对手是三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买家峻心里清楚,他不是什么练家子。在基层跑了十来年,体格不算差,但要说打架,他连街头混混的三成功力都未必有。
他需要时间。
公文包被他抡起来,裹着塑料袋的材料砸在第二个人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骂了一声,短棍挥过来,买家峻侧身躲了一下,棍子擦着他肩胛骨划过去,火辣辣地疼。
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绕过来了,匕首的寒光在雨幕里一闪。
就在这一瞬间,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几乎是横着甩进来的,车头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垃圾和雨水溅了一地。车门弹开的瞬间,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上滚了出来——是真正意义上的滚,就地一翻,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甩棍。
“都别动!”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震慑力。买家峻认出了这个人——他在市委信访办门口见过两次,每次都是便装,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你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是那种常年盯人盯出来的锐利。
甩棍在雨里抡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敲在持刀那人的手腕上。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捂着手腕惨叫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三个人退得很快,黑色商务车和银灰色轿车几乎同时发动,轮胎在积水里空转了两圈,尖叫着冲出了巷子。白色桑塔纳没去追,那个便衣警察收起甩棍,大步朝买家峻走过来。
“买主任,伤着没有?”
买家峻摆摆手,把钢笔重新套上笔帽,插回裤兜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你是市局的人?”他问。
便衣警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市局经侦支队,老方。常部长安排我们轮流跟着您,有半个月了。”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常军仁。组织部长常军仁。
这个人在市委里一向以不显山不露水著称,开会的时候发言永远在最后面,表态永远比人慢半拍。但就是这个人,在上周的专案组协调会上,第一个公开表了态——“调查工作,组织部门全力配合”。
买家峻当时还以为那只是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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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谢谢常部长。”他说。
老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上下打量了买家峻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买主任,说实话,我刚才在旁边看了十来秒。”
买家峻一愣。
“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老方把烟夹在手指间,雨水打湿了烟卷,他也不在意,“有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求饶,有人会逃跑,也有人会跟对方谈判拖延时间。你倒好,你跟人家掰扯安置房的事。”
他弹掉烟灰,用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语气补了一句:“你是真不怕死。”
买家峻没有接这个话。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塑料袋裹着的材料沾了些泥水,但没有湿透。他把材料抽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重新塞回去。
“安置房的事,不是一条命能挡住的。”他直起身,看着老方说,“他们今晚来堵我,说明他们怕了。怕了,就说明查对了。”
老方没说话,用力吸了一口烟。
雨小了一些。
买家峻回到临时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他洗了个热水澡,肩膀上被短棍擦过的地方肿起了一道青紫色的淤痕,热水冲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裹着毛巾坐在床边,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袭击者,一辆商务车,一辆没挂牌的轿车。领头的人左脸有疤,左脚微跛。车轮沾着红黄土——那种土,沪杭新城只有三个地方有,其中一个,是已经停工四个月的三号安置房工地。
安置房项目停工之后,工地一直封闭,按理说不会有车辆出入。
除非有人一直在里面活动。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花絮倩。
云顶阁酒店的老板。
这个女人是解迎宾的同乡,也是沪杭新城商圈的活跃人物。云顶阁酒店开业三年,算不上顶级豪华,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拉到最合适的客源。买家峻调查过这家酒店的股权结构,穿透三层之后,发现了一个在解迎宾控制的房地产公司担任监事的人名。
但花絮倩本人,对买家峻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有时候她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某次酒局上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喝多了说了什么话。但每当买家峻追问的时候,她又会恰到好处地岔开话题。
买家峻想了想,给她发了条短信。
“花总,三号工地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着玻璃。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花絮倩回了四个字。
“别说是我。”
买家峻腾地坐起来,拨了回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买主任,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对不起,花总。”买家峻的声音很诚恳,“但这件事等不到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花絮倩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号工地的地下车库,有一辆中型货车,每天晚上十一点进去,凌晨三点出来。车牌是套的,但车身上的广告贴纸是‘云鼎物流’。这家物流公司的法人,是杨树鹏的小舅子。”
买家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杨树鹏。
地下组织,非法资金,暴力催收。解迎宾与杨树鹏之间的资金通道,他在调查报告中已经初步勾勒出了轮廓,但缺少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花絮倩给的这个信息,就是那个连接点。
“花总,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电话就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买家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花絮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松口?
是良心发现?是利益受损?还是——她感觉到了危险?
老方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忽然浮上他的脑海:“有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求饶,有人会逃跑。”
花絮倩不属于这两种人。她是第三种——她会在两股势力之间找一个最安全的位置,然后精准地投下筹码。
这一次,她把筹码投给了他。
买家峻重新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老房子年久失修,屋顶的防水层早就坏了,雨水渗透下来,在天花板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图案,看起来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某个点上,脑子里却是在复盘今晚巷子里的那场遭遇。三个人。刀和短棍。堵巷子两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恐吓,这是精心策划的行动。但他们没有直接下死手,这说明对方还留有余地——或者说,对方背后的那个人,还不想把事情做绝。
解迎宾?还是更高层的人?
如果是解迎宾,以这个房地产商的风格,不会搞这么粗糙的街头威胁。他更擅长的是合同陷阱、资金腾挪、通过合法的外衣包裹非法的勾当。这种直接动刀子的事,更像是杨树鹏的手法。
但杨树鹏这种人,一旦动刀子,就不会留活口。
今晚那三个人,明明有机会下更重的手,却只是“警告”了一下就撤了。这中间一定有人在节制。
买家峻闭上眼,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解宝华的维稳拖延,韦伯仁的若即若离,常军仁的暗中示好,花絮倩的暧昧摇摆,还有今晚这个突如其来的街头遭遇——
所有的线头,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是“云顶阁”。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刚进办公室,韦伯仁就敲门进来了。
市委一秘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买家峻桌上:“买主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买家峻抬头看着他。
破虚玉瞳是楼望和的本事,他没有。但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看人的本事不比任何瞳术差。韦伯仁这句话,表面上是关心,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藏得再深,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下雨,没睡好。”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韦秘书这么早过来,有事?”
“也没什么事。”韦伯仁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就是听说,昨晚市局有人在城东那边出了个警。我就想问问,是不是跟咱们新城这边的工作有关系?”
买家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韦伯仁。
“韦秘书的消息倒是灵通。”他笑了一下,“我昨晚确实遇到了几个不太礼貌的群众,不过都处理好了。市局的同志很尽责,替我谢谢解秘书长关心。”
他特意提了解宝华。韦伯仁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韦伯仁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买主任,咱们共事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新城的发展不能耽误,这一点,市委上上下下都是共识。”
买家峻点点头:“我明白。”
韦伯仁走了之后,买家峻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常部长,是我。方便的话,我想跟您当面聊一聊。”
电话那头,常军仁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买家峻心头一暖的话。
“我一直在等你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