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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困了吗？”夏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还那么多话？”
“不知道。”雷克斯说“可能是你话多了，我也就多了。”
夏娃沉默了片刻。
“你困了就睡。”她说“我不剪了。”
“还没剪完。”
“明天再剪。”
“明天没时间。”
夏娃没说话。雷克斯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僵着，谁都不让步。这种场面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了。为任务方案争执，为处理方式争执，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执。吵到最后往往是谁也没说服谁，然后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今天不是吵架。
今天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但她应该也知道。不然她不会说那么多话，不会在他头发上停留那么久，不会用那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你坐下。”夏娃说。
“我坐着呢。”
“坐好。”
雷克斯把歪了的身体摆正。夏娃走到他面前——不是站在身后，是站在面前。她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把梳子，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我帮你剪前面的。”她说。
雷克斯愣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你确定？”她反问。
雷克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把那绺遮住右眼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那道疤露出来了。
从右眼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肉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在灯光下，那道疤的纹路格外清晰，每一条分支，每一个凹凸，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娃看着那道疤，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这道疤她看过无数次了。她问过他怎么回事，他没回答。她没再问。后来他头发长了，遮住了，她也就没再看到了。
夏娃伸出手，梳子轻轻落在那绺头发上。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梳齿从头皮上划过，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的舒服。
雷克斯没有闭眼。
他看着夏娃的脸。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的呼吸很轻，喷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她今晚喝了很多茶，桌上那个杯子续了不知道多少次水。
“别看我。”夏娃说，眼睛没离开他的头发。
“为什么？”
“你这样我不好剪。”
“你剪你的，我看我的，又不冲突。”
夏娃的眉头蹙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没再说话。
梳子继续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雷克斯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夏娃。”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夏娃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不关你的事。”
“你以前说过，你比我大几岁。”雷克斯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
夏娃没回答。她低着头，继续梳他的头发，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年龄不是问题。”雷克斯说。
夏娃的手彻底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振动的嗡嗡声。
雷克斯看着她。她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头顶的某个点，没有和他的目光对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雷克斯沉默了片刻。
“知道。”他说。
夏娃看着他。这次她的目光没有躲开，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那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那些他们之间常见的东西。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冰层下面的暗流，她藏了很多年，以为没人看得见。
但他看见了。
他早就看见了。
“冯。”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你困了。”
“我不困。”
“你困了。”夏娃重复了一遍“你在说梦话。”
雷克斯看着她，没有争辩。
夏娃把梳子放在桌上，又拿起剪刀。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捏着剪刀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太用力了，指节发白。
“别动。”她说。
雷克斯没动。
剪刀靠近他的额头，靠近那绺被拨开的头发。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离他的皮肤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你手在抖。”他说。
“没有。”
“有。”
夏娃咬了咬牙，把剪刀收回来，放在桌上。
“今天不剪了。”她转身往办公桌后面走。
“夏娃。”
她没停。
“夏娃。”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雷克斯站起来。那把硬木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夏娃身后，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皂角味。这么多年了，她用的还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和他第一次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今天说的每句话，”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认真“都不是梦话。”
夏娃没有转身。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他看到了。
“你该回去了。”夏娃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像一块盖在深坑上的薄冰，下面是他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水“明天还要早起。”
雷克斯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和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
“明天，”雷克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给我剪吗？”
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娃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平静，无懈可击。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明天没时间。”她说。
“后天呢？”
“后天也没时间。”
“大后天？”
夏娃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头发长得没那么快。”她说。
雷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很淡的，但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真实的愉快。
“那下礼拜。”他说“下礼拜，老时间。”
夏娃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剪刀和梳子收进抽屉里，又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雷克斯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剪完了头发，站起来要走。夏娃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看看。”她说。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丑。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他把镜子还给她，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夏娃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看着他在路灯下的背影。他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平静，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记得很清楚。
那个表情，和现在这个，是一样的。
“我走了。”雷克斯说。
夏娃没抬头，继续扫地。
雷克斯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把门口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
“冯。”
他停下来，没回头。
“下礼拜，”夏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还是这个时间。”
雷克斯站在门口，站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前面铺出一条光的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惨白的墙壁上，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在跟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