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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北上进兵
封伯,赐名,蟒袍玉带——这一连串的恩赏来得太猛,差点没把郑成功给砸晕过去。
他才二十岁刚及冠而已,几个月前还是个在南京国子监埋头苦读,满口之乎者也的儒生。
可转眼间,靖海伯的爵位就落在了他头上。
此时的郑成功只觉得像做梦一般——
梦里他还在国子监里摇头晃脑地读著圣贤书,醒来时却发现站在了汉王的中军大帐里,手里还攥著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
有道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从龙虎步青云」,短短数日,他便从一介白丁,一跃成为了朝廷命伯;
这不正是宋诗中所言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吗?
即便是他爹郑芝龙,也是在海上打拚了大半辈子,历经艰辛,才堪堪挣得了一个南安伯的爵位;并将海贼的身份转变成了朝廷命官。
可反观郑成功,初次带兵就封了伯,而且还是个靖海伯。
惊喜之余,他的心里头又涌上一股惶恐。
其实早在来之前,郑成功就曾私下揣摩过,自己此番也算立下了些许微功,大概率是有个爵位赏赐下来。
即便有封赏,也多半会在前头加个县名,比如什么延平伯。
结果万万没想到,汉王殿下竟然跳过了县名,直接就给自己封了个靖海伯。
靖海,靖海,平定四海,这封号实在大得吓人——
他才二十岁,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两个字?
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看著郑成功这幅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江瀚倒是显得十分轻松。
年轻人嘛,就得多加加担子,不然怎么能成长起来?
往后,大员、安南、吕宋、满剌加、朝鲜、日本……乃至更遥远的澳洲、美洲……;
这些地方,都要靠海军才能触达,要靠战船才能镇守。
靖海平波,正合此意。
正想著,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著一封书信,
「衮州府李帅来信,六百里加急!」
江瀚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接过信件,当场便拆开看了起来。
信是李老歪亲笔写的,有些歪歪扭扭。
王上钧鉴:日前东虏主力意图经衮州府北窜,幸得将士用命,虏骑连冲数阵未能突破。
双方激战半日,清兵不敌退去,转而沿济宁、郓城、东昌一带北上,行踪仓促,似有急于逃遁出关之意。
末将已遣邓玘、李过等人率众追击,奈何步骑悬殊,虏兵奔驰如飞,追之不及。
探马回报,鞑子已至临清州一带,正向北逃遁。
之后如何行事,还请王上示下。
江瀚看完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放下信纸,取来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快速在舆图上标注起来。
济宁——郓城——东昌——临清——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前脚刚从临清追击多铎至莱州府,后脚多尔衮的主力就跑到了临清。
两军你来我往,几乎是擦肩而过,互相都没碰上。
看来多尔衮这是想跑啊。
满洲男丁可不多,他竟然舍得丢下多铎这部人马,自己带兵跑回辽东?
思索半晌后,江瀚才招招手,将一旁的郑成功唤了过来:
「明俨,你且来看看,这是我军目前在山东各地的兵力部署,以及鞑子的大概位置。」
「往后都是自己人了,你也帮本王参谋参谋。」
郑成功闻言连忙凑了上去,目光紧紧盯著舆图。
「如你所见,其中临邑、商河、武定州、滨州、济南等地,各有一万人马扼守要道,这都是本王从京师带来的北路军。」
江瀚的手指在各处点了几下,又指向衮州府,
「这里则是南路军,由开封一带东进而来,约莫七万人左右。」
「不久前,我南路军与明清联军在巨野一带激战后,大胜一场,随即乘胜追击到了衮州府;」
「可紧接著,南路军却在后方的济宁一带,发现了鞑子的另一支主力,大约有五到六万人。」
「据本王初步判断,这只鞑子应该是由那摄政王多尔衮率领,从济南绕道大名府,打算从侧翼包抄我南路军。」
说著,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只可惜那江北四镇实在不堪一击,正面战场一触即溃;这才使得多铎与豪格只能一路溃逃,最终跑到了莱州,试图乘船渡海。」
「方才南路军方面来信,声称济宁的鞑子主力不敌我军,已经撤往了临清。」
「看其仓促逃亡的架势,似乎是已经打定主意放弃多铎,转而北上出关,独自逃回辽东。」
一通分析到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郑成功:
「如今以你明俨来看,本王下一步该如何用兵?」
看著眼前的舆图,郑成功只觉得心中大受震撼。
此刻他才总算明白,原来自己在莱州湾苦等的大半个月里,山东这片地界,竟然爆发了如此多战事;
亏他还一直认为是那鞑子毫无警惕之心,所以才轻易被自己诓上船,送进了海里喂鱼;
没想到人家是被一路围追堵截、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被逼到了莱州,试图找出一条生路。
看来自己这个靖海伯确实是受之有愧啊。
而郑成功此时也听出了汉王的言下之意,开口发问,并非想得到什么锦囊妙计,反而是想考校考校自己。
他不敢怠慢,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扫视,沉吟良久后,才试探著开口道:
「回殿下,依臣愚见,还是应当专心对付山东境内这支鞑子。」
「经莱州一事,那豫亲王多铎手里只剩下了不到万余人马,早已是惊弓之鸟。」
「我军大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将其彻底绞杀在山东境内。」
他顿了顿,继续道:
「解决了这支鞑子,我等便可挥师南下,趁势攻打徐州。」
「徐州乃是江南门户,占据此地,便可沿运河顺流直下,取淮安、过扬州、下江宁,一路直捣南明腹地。」
「届时江南震动,南明朝廷很可能不战自溃。」
「至于临清州的鞑子主力,恐怕是鞭长莫及了。」
在郑成功看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毕竟莱州距离临清足有七八百里之遥,就算赶过去,鞑子的骑兵也早跑没影了。
江瀚听罢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个用兵方略,从整体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莱州离临清距离太远,与其两头落空,不如放过多尔衮这一路,专心追剿多铎手下的残兵败将,随后再顺势攻打南明。
以自己南北两路二十万大军,堂堂正正压过去就是,无论是清兵还是南明都挡不住。
不过在江瀚看来,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放下茶碗,点头称赞道:
「明俨,你先对付鞑子的想法,本王是很赞同的。」
「即便南明朝廷再怎么腐朽不堪,但王朝更迭,说到底还是我中原政权之间的内部纷争。」
「而反观那东虏狼子野心,不仅在辽东为祸多年,屡屡入寇劫掠;甚至还妄图趁著我汉人内部纷争之际,浑水摸鱼,窃据中原。」
「此等豺狼之辈,本王必定是要先剿灭的,至少也要将其赶出关外。」
「至于南明朝廷,一来无兵可用,二来无臣可靠,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伸手可擒之,不值一提。」
听了这番话,郑成功只觉得胸中长舒了一口气。
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早在数月前,当郑成功还是一介儒生时,就曾与座师钱谦益有过争论。
争论的核心便是朝廷的方略,到底是以民为贵,还是以君为纲?
钱师代表著朝廷上下的意思,不惜加征重税,也要讨好鞑子,行那联虏平寇之策。
而反观汉王殿下,却是秉承著「先攘夷,后安内」的方略,宁可放著南明不打,也要先把鞑子赶出去。
两相对比,孰高孰低,一眼便知。
郑成功越想越激动,当即便单膝跪地,拱手道:
「殿下说得极是!」
「臣此前在南京求学时,便常与同窗论及此事,那东虏与我汉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岂能引为盟友?」
「不过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几分:
「臣自知年轻气浮,才疏学浅,不知此番能否随军南下,习练战阵韬略?」
「还望王上成全!」
江瀚听罢摆摆手,示意郑成功稍安勿躁。
「先不急。」
「明俨方才所说,先对付多铎,在南下灭明,确实不失为堂堂正正之策。」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话锋一转,
「不过嘛,在本王看来,多铎区区不到万人而已,交给南路军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不值得为此大费周章。」
「关键还在临清方向的这支鞑子主力,多尔衮手里可是有五六万人,能不能想办法把它拦下来?」
郑成功闻言一愣:
「拦下来?」
「可莱州到临清七八百里,就算咱们赶过去,鞑子恐怕也早跑没影了。」
「谁说要去临清?」
江瀚摇摇头,手指继续往北,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山海关的位置上:
「这里,这里是鞑子大军出入关的必经之地。」
「本王在考虑,能不能掉头北上,转而先把山海关给打下来。」
「只要能抢先占住此地,说不定能来个关门打狗,将鞑子摁死在关内。」
郑成功瞪大了眼,盯著舆图上的山海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挠挠头,迟疑道:
「可问题是,从图上看,山海关离莱州有近千里的路程。」
「就算我等现在拔营起寨,日夜兼程,也未必能在鞑子骑兵之前,赶到山海关。」
「再说了,山海关毕竟是咽喉要道,鞑子不可能毫不设防,想打下来可没那么容易。」
江瀚摆摆手,分析道:
「我等在莱州,鞑子在临清,单从从路途上看,我军比鞑子离山海关更近。」
「虽然东虏多为骑兵,但别忘了,你可是刚刚缴获了两万匹战马。」
「至于剩下的辎重步军等,大可以走海运,直接运往永平府。」
「至于山海关的守军,本王推测应该不会太多。」
「此番入关,东虏几乎是倾巢而出,足足动用了满蒙汉十万大军,想要在关内搅动风云。」
「以鞑子的人口和兵力估算,即便有留守的兵马,最多应该也不超过三万之数。」
「而反观本王麾下的兵马,单单是北路军,就足有十万人马。」
说著,江瀚抬眼看向他,
「本王听说你郑家在登州还有一支船队,不知能否把登莱的数万将士和辎重一齐运过去?」
听闻此言,郑成功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
自家确实在登州府还留有一支船队,在他四叔郑芝凤麾下,大小船只加起来也有数百艘,大概可以一次性运兵两到三万。
现在是秋季,正值顺风,从登州府到永平,最多五日便能赶到,确实比走陆路快得多。
如果要攻打山海关,甚至还能将兵力投送至关城后方,前后夹击。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
如果那鞑子主力行至永平府,侦知前方有大军堵截,放弃走山海关,转而继续向北,从蓟州方向的长城出关,又该如何?
不过江瀚倒是很坦然:
「说实话,如果鞑子一心想逃,本王确实也没什么好办法。」
「我汉军本就以车营步军居多,想要在北直隶一带的平原上堵住鞑子骑兵,实在是力有不逮。」
「此番能截住多铎这几万人,也多亏了南路军重伤了豪格,致使清兵在东昌、济南府耽搁了一阵;」
「否则鞑子早就沿著武定州、滨州一带,逃之夭夭了。」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说,别看东虏此番入关接连受挫,但其毕竟征战多年,还是有几分战力的。」
「要想挡住多尔衮这六七万主力,我军至少也要出动三四万精兵,否则很可能被反咬一口。」
「因此,本王才想著,与其冒险分兵截击,不如集中力量,先把山海关拿下来。」
「届时不管是关门打狗,还是围点打援,我等都能占据主动,而不至于一路跟在鞑子骑兵后头吃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