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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回 苍天戏,阴差阳错累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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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神色微动, 虽有几分冷煞, 仍是在少年人的焦色之中, 上前给那姑娘搭脉一看, 片刻便诧异地蹙起眉头。
    这姑娘不是被白玉堂的刀风所骇,是肩上伤势发了才昏了去。
    那张知县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一挥手,让个衙役去把扣在衙门里的大夫统统叫来。其他人也纷纷散去, 几个官差则跑去山林告知孩子归来, 不必再费劲冒雨翻林了!
    见这姑娘被丫鬟们带去隔壁厢房看伤, 少年人总算松了口气, 又有些无奈,“我昨儿来的不巧, 正见她护着俩孩子被恶狼咬了一口!我只略略封了她的穴道止血,把身上带的伤药都给她了。但究竟如何, 确是不知,她一个姑娘家,我总不好……咳,反正瞧不出,想来伤口不浅。”
    “昨夜你便救了他们三人,为何今日才入镇?”白玉堂眯起眼道。
    倘使三人昨夜入镇,寻至官府,也不至于兜这么大一圈子。
    “她说不是俩孩子娘亲, 要带孩子去城里官府寻亲, 我本也要入城, 便随他们往北去了。”少年人如实答道。
    “……”白玉堂神色愈发寒意浓重。
    这姑娘明知两个孩子家在何方,却一心将孩子带往城中,这又是作何企图?!
    如若不是她在危险境地,且有善念救人于狼口,白玉堂早就一刀了断了这拐人的恶贼!先头白玉堂且道是此女善心大发,未与老太同流合污,这才将孩子还来。因孩子平安无恙,他一刀只险险断其发丝、忍了这口怒气……!
    如今……!
    展昭轻声一叹,扼住了白玉堂悉堆胸口的恼意,揉了揉两个孩子一无所知的头。思及昨夜里在庙会终时,偶然瞥见一少年提刀的背影,该是此人,对少年人的话也便信了七八分,他望着少年人缓声接过话来:“多谢少侠此番救命之恩,不知少侠为何不入城又折道返回镇中?”
    “啊,那是昨夜带着他们仨赶路不便,也进不了城,便在山脚下的土地庙歇了一夜。”少年人说着,瞄向床榻上光脚的小孩儿,也是无语的很,“至于半道折返,且要问他了,这小孩儿天还没亮非指着天上的烟火喊爹爹,天明赶去城中时,又哭嚷着要往回走。我想着镇里也有个县衙,且返程或许还近些。”
    白云瑞闻言,听出少年人好似在说他坏话,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鬼脸。
    一旁的白玉堂一怔,似是没想到这般缘由,讶异地望着白云瑞喃声道:“我确是放了烟火为号……”
    可他在黎明丢了五枚烟火,是用来联系常州城中白家布庄的人,亦是以他名义“天下通缉”那老太二人。
    那种炸成白鼠的烟火,全江湖乃至全天下都是陷空岛独有,白云瑞自然见过不止一回。
    也就是说,他们该是和白玉堂前脚后脚差了大约一个时辰回到武进镇。
    少年人又不太好意思道:“……随后她伤势加重,发起热来,有一会儿醒有一会儿睡的。天又下雨,我们买伞、寻医馆,在镇里兜了好几个圈子……咳,寻来官府时,门口没个人,我便先偷溜进来看看呢……”只是没想到他抱着那不撒手的小女孩儿刚偷偷钻进府衙,那头白云瑞就胆惊天地、敲着鸣冤鼓玩儿,还自个儿溜达进来寻爹了。
    且展昭和白玉堂也听出来了……这小子恐怕在镇里迷了道。
    谁能想到,白玉堂从山林捡着一只虎头鞋,一夜屠狼,寻人无果,精疲力竭、方寸大乱下投出烟火时,白云瑞就在数里之外、北山夹道山脚下的土地庙。此间阴差阳错,当真像是上天的戏弄……可若没丢那五枚烟火,白云瑞未曾瞧见,又焉知他们何时才能寻回两个孩子的下落,仿佛又是苍天弄人之余倏尔轻轻放下了。
    如今想来,只当庆幸稚子无恙,旁得又有何要紧。
    白玉堂想明其中关节,亦是面色稍霁,与这少年侠客抱拳一礼:“昨夜险象迭生,白五多谢少侠救子之恩。”
    少年人摆摆手,并无居功挟恩之意,性子当真爽快:“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我等侠客本色嘛!”
    只是随后他又目光晶亮,“不过你可能告知一二,你是如何使刀,却叫这横刀不折的?”他该是委实好奇,心里挠的慌,便坦然又唐突问出了口,想想他才觉得不妥,描补道,“若是你独门秘笈,那也不必告知,就……”少年人迟疑了一会儿,谨慎道,“就请我喝一、呃……两坛酒如何!不必什么好酒……”
    从未见过这般“狮子大开口”的。白玉堂与展昭皆是啼笑皆非,心下一松。
    “待此事了结,白五定赠少侠十坛陈年美酒。”白玉堂豪爽道。
    “好嘞!”少年人喜不自禁,心里愕然于“十坛!赚翻了!”,贪杯之念上头,半句推辞也无。直到他嘴馋那十坛美酒,想问孩子都寻回了,还有什么事没了结时,目光从搁在一旁的漆黑长刀上扫过,才张着嘴呆住了。
    哎呀!他这刀被抢了,此事竟叫他忘了个干净!
    这……这可如何是好!此时改口岂不丢人!
    可这刀到底是从楚小气手中借来,虽说也不知是楚小气从哪儿偷来的……无论如何也不是他能处置的。
    这这这……完蛋了!
    少年人傻了好半天插不上话,见白玉堂抱着胸低下头与展昭商议,要命人先送展昭与两个孩子回明园。白玉堂则有意留在武进镇,等那姑娘清醒,问出那老太的下落,了结此事!
    “……这位姑娘肯带孩子折返武进镇、又寻至官府,且不顾性命护他们平安,或是未必如你我所想。”展昭瞧了一眼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儿和跑丢一夜后难得装个乖鹌鹑的白云瑞,未有辩驳这番安排,只与白玉堂道。忠伯的小孙女受了大惊、此时□□着娘亲,展忠也在明园等候消息。且孩子寻回,原先的种种安排后事皆须料理,便是展昭有心留下,经此一遭二人也不能轻易再将孩子单独搁着了。
    “是何企图,待她醒来,一问便知。”白玉堂冷声。
    展昭犹豫片刻,又道:“若玉堂寻得那位老婆婆……我想见她一见。”
    “……”白玉堂眉目倏尔敛起。
    “总要问个明白。”展昭仰着头微微一笑,心知白玉堂并不乐意,又感激于他的默认。
    事关他父亲,他们有了诸多猜疑,无论如何他都该一探究竟。
    此时两个孩子在这番天降的劫难中,不曾因展昭父亲的旧怨受到丝毫伤害,已然是最令人欣慰的结果。
    “若我寻得她时,她尚有命在。”白玉堂摁着眸中阴霾汹涌,口吻生硬道。
    “好。”展昭不惹他,温顺应下,只是不免心笑他这位白五爷到底是只嘴硬心软的锦毛鼠,瞧着气性起了,还是别扭应了此事,淡淡含笑的眉目也愈发温润柔和。
    白玉堂焉能瞧不出他的心思,懒懒掀他一眼,眉宇却放松了些,又凶声放话道:“爷可不是危言耸听。”
    他沉吟片刻,紧接话语好似那诸葛连弩,连番脱出,越说越是清明,“今日涉事之人难计其数,那老太与捕猎人能结为同盟,未必没有旁的同伙。这一夜去,镇中人来人往,她受断手之苦,行动不便,却不见寻医馆药铺疗伤。便为躲避,能不露身影如此之久,若不是被人所救,便是叫人害了命,早早死在……”
    白玉堂忽而灵光一闪。
    展昭扬着头一怔,意会道:“倘使身死必当见尸,除非有化尸粉这等奇物,镇中人多眼杂,藏尸比救人更难。”
    “她该是被人救了,且藏于镇中……”白玉堂喃声自语了一句,盯住了屋里那个装哑巴等候已久的张知县。趁众人搜寻之前,那老太太逃出镇去不是没可能,然而武进镇出入只有这几条路,不是往常州城去就是往各村落,到处都是江湖人和村民,重伤之下夜入藏着野兽的山林绝非明智之举。
    倒是藏在镇中,藏在……
    白玉堂面色一冷,伸臂一捞画影就快步出了门,跃入雨中高高的屋檐。他竟是心神大乱至斯,在县衙这数个时辰的等候里,不曾思虑片刻其中可能,将眼皮底下的藏身之处忘在脑后。
    屋中展昭微微摇头,望向茫然的张知县,缓声正色道:“劳烦张大人,派人包围县衙四周……细细排查县衙之内各间屋舍。”
    “这、这是——”张知县满目错愕,已然有了猜测。
    可真是灯下黑——
    武进镇县衙不算大,也不算小,官差衙役全派遣出门,只留他们几人和几个丫鬟几乎算个空巢。择这县衙一处僻静无人的空屋不可谓不大胆,恐怕也不会有官兵想到此时要搜自家宅院、抓那通缉人犯。若是平常,他二人怎会犯下这种错处?到底是云瑞走失一事,令这冷冷静静的表皮下,犹如五雷轰顶,方寸失守,再如何费力保有理智去思索、去找寻两个孩子的下落,都难以如常了。
    庭院风雨飘摇,雨势已有渐弱之意。
    白玉堂迟迟掀翻了整座县衙,在靠后院门房附近的空屋里找到了一滩血迹。
    来晚了。
    也不知当真就是这么巧,这躲藏县衙里疗伤的老太前脚走了。
    屋中鲜有水渍,尘埃堆积处留了个久坐的印子和隐约的鞋印,种种迹象瞧着该是有二人曾在此逗留许久,且天亮后下雨时还有人悄然来去过。这屋舍离县衙后角门近,趁着无人提前一步离去,根本不会引起注意。只偏是在他们一侧踩着风雨来来去去,嚣张至极,几乎踏着他们脸面笑嘻嘻地讥讽,道白玉堂次次来晚。
    此去人海茫茫,又难寻踪。
    他日来时又是养精蓄锐、重振旗鼓,暗箭难防!
    可真是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在旁人安生日子顶上吊着把杀人的刀,往后都如坐针毡。
    白玉堂眯着眼,喜怒难辨,只唇角微撇,好似藏着一丝惊煞的笑意。
    “这、这……”
    张知县变了脸色、敛声屏气在一旁屋门外暗自惊恼,挤不出一句遮掩的话,只好继续装哑巴。
    白玉堂则一言不发地在昏暗处且独自走一圈,指尖从地上凝固的血液上抹出了些许药粉,又开窗看了一会儿风雨,便提着刀出来了。天光尚暗,紧紧压着云,隐约的光勾勒一身血的白衣人踏步而来,仿佛轻轻一撩多情眉眼,便横斜削出一道无情刀光。
    “侠士莫、莫急,既是……”知县大人在秋风里吓得满头冷汗,急道,“既是尚在镇中逗留,本官定能将人捉拿归案!对对,定能捉回人犯,本官这就派人……!”
    “不必了。”白玉堂说。
    他眉梢微耸,笑容瞧得人背脊凉飕飕的,明明彬彬有礼、不冷不热的语气也叫人寒毛乍立,“劳烦知县大人挂心,只是白某观来此事涉及江湖恩怨,草莽素来搏命逞凶、出手不知轻重,倘使伤着官爷,家中老少尚候,得不偿失。”
    白玉堂直白言罢,随在知县大人一旁的几个官差一时吞着口水默然。
    显然不少官差想着,能与眼前煞神作对的,定然不是寻常好相与的江湖人。
    白玉堂无意与这县衙一众多添往来,陷空岛的锦毛鼠本也不是将江湖恩怨一笔予于官府的性子,昨夜若非展昭重伤,他无处安心安置展昭,断然不会再入县衙。白玉堂当即一抱拳,收敛着性子,满目凛然,客客气气道:“此番谢过昨夜知县大人与诸位官爷辛苦,白某惭愧,领了大人这番好意。既孩子寻回,此人是立案张榜缉拿还是就此作罢,皆由大人定夺。至于此后,人犯走脱,若大人有一二消息,白某不情之请,还望告知一声。”
    县衙诸人一时语塞,各自百味陈杂,有悄然松了口气,亦有心觉白玉堂这番颇有翻脸无情之意、言行傲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此事理当禀告展大人……”张知县还没来得及把心吞回肚子里,话里话外皆是对展昭的奉承。
    白玉堂懒得再听,拎着刀言谢别过,抛下面目各异的众人,独自提步入了庭院雨帘。
    县衙被雨声覆没、甚是死寂,动静好似也难辨起来。
    那老太太身旁的年轻女人被狼咬伤,这会儿还在县衙院里昏着,昨夜救了老太太的自然是另有旁人。
    不像是昨夜对展昭出手的人。
    但此人并无掩盖行踪之意,想必与老太、捕猎人本就是同一拨,都是为二十七年前那桩说不清的恩仇来的。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又连绵不绝。白玉堂正沉思着 ,缓步淋着雨低头过了石拱门,有官差领着个年轻人相向而来。深青色的道袍湿透了,颜色有些发墨,臂弯里稳稳躺着拂尘,盘起的乌发沾着细密雨珠,连玉瓷般的面容略带急切地抬起时,长长的眼睫都朦朦胧胧地坠着水。乍一眼望去竟仿佛水墨从容晕开了青山绿水、风流缊藉。
    “容九渊。”
    白玉堂诧异地停步,目光淡扫容九渊鞋底不甚明显的湿黄泥,压着两分疑惑。
    此去城中称不上远,二人既无好马,轻功赶路急去急回便是慢了些,一夜也算绰绰有余。可他心知容九渊擅直行攀高不擅急急远奔,连奔一夜体力不支,添之夜难视物,山林崎岖,路上难免耽搁时间。
    容九渊此番……来的出乎意料的快。
    “白五。”容九渊乍见白玉堂一身血色,不由一怔,抿着唇也停下了。他眨眨眼,将雨珠眨了下去,焦虑与不确信的恍惚之色也轻轻溢了出来。但他未有问,只细细打量了白玉堂的眉宇眼梢片刻,缓缓放松神态,猜着他所疑,嗓音和软道:“刚到,天亮前见你放了烟火,赶来路上碰上几位好心朋友,道你们此时正在官府。”
    一旁引路的官差见二人谈话,便也省了再寻知县大人的麻烦,扭头退下。
    “你师兄未与你同行?”白玉堂面色稍霁,暗道自个儿连夜惊神,确有些心神不定,平白疑神疑鬼起来。
    不过夜中赶路,那叶观澜倒也放心?
    “隗侠士昨夜携同门师弟因故出城,同师兄回城时撞上了,我与隗侠士等人同行。师兄则独自回城,我们原约定在展大人府上会面,再做计议。此时想来是不必大动干戈,尤为幸事……”容九渊说到这儿,望着白玉堂在雨中若有所思的面容忽而脸色煞白,淡淡的眉目在料峭缠绵的微雨里一动,仿佛蕴着迷惑与悲意。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有些惶惶不安,掐着指尖似欲推演,又强自摁下这番心思,沉着眸低语苦笑道:“白五,小道妄论天机,才疏学浅,你该当一听了之,莫要当真陷了迷障,揽错于身。”
    “……”白玉堂沉默须臾,不知是应了此话还是没应。
    天公洒豆,容九渊的低语被雨声拢去,“你只一介凡胎,纵使日日夜夜守着,焉能矩周规值,顾得上……顾得上所有人。”
    白玉堂终于撩起眼皮嗤了一声,“……此话,你是劝慰我,还是你自己?”
    容九渊持着拂尘静立,亦是思虑半晌,隐隐面露疑虑涩然,答非所问地喃喃道:“便是当头一棒得解,又哪儿来的言出法随,倒像是天道命盘下的负隅顽抗。”
    白玉堂未有接话。
    “是我道行尚浅、却自负心澄神清,师兄说的是极,此番我不该下山。”
    “……容九渊。”白玉堂拧眉。
    天光昏暗,竟觉有些刺眼,容九渊唇瓣轻嚅,又平静了容色,“小道多言。”
    “你说的正好。”白玉堂敛神,侧头望了一眼庭院另一头,小径蜿蜒入园舍,人是瞧不见的,只有风雨,“你若不说,白爷倒是梦里徘徊久了。”他凝视了许久,穿雨见人一般。秋雨濛濛,沾了他锋眉秀目皆是细珠,他话说得极为糊涂,紧绷的俊秀容颜像极了一把被顶开三寸的寒刃,锋锐出鞘又藏了一手鲜明冷煞,也叫人极为糊涂他究竟是明白了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明白,陷入了当真的迷障之中,一时没了答案。
    容九渊约也是不解其意,又或二人所言本就各是牛头不对马嘴。
    但他不在意,只是略蹙着眉,迟疑片刻,道:“你未有龙困浅滩,我心下安心。此事既了,师兄或已等候多时,不多叨饶了。”
    白玉堂微微颔首,郑重道:“大恩不言谢,云瑞已然无恙归来,今日承蒙……”
    “如此正好,小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孩子无恙,小道这便寻师兄广而告之,不必诸位江湖朋友再辛苦奔波。”容九渊轻声打断道,因白玉堂之言逐渐舒缓一笑,颇有世家小公子的烂漫,不紧不慢的口吻却斩钉截铁、叫人不容置疑,“白五,你面色不好,早些歇息去罢。”
    白玉堂与他对视片刻,扬眉一笑,艳色锋利扎人,“也罢。”
    “嗯,小道告辞了。”容九渊微微一笑,目光隔着淅沥雨幕,有些恍惚,又岿然无情。
    言罢,他稽首一礼,毫不留恋地拔足离去。
    来时捻情急匆,去时散意从容。
    白玉堂倒是在空寂的县衙庭院里淋了一会儿雨,血衣仿佛又晕染开了些,浑身冰冷地带着雨雾缓步而归。
    穿小径回廊,至屋舍前时,窗子还大开着。
    白玉堂眉毛一夹进了门,将这边窗户关上。风被挡下了,却见只有两个孩子抱着小兔子的木雕缩在被褥里睡得踏实,想是一夜未歇着实困了。那少年人走了,而展昭坐在另一侧的窗前,抬手一探檐下冷雨。
    展昭有些出神,此时耳目皆弱,好似未曾发觉白玉堂归来。
    江南秋雨寒。
    萧萧瑟瑟,是厚重的衣裳挡不住的湿冷,能钻进人的骨髓。
    “陪我听听雨罢,昭儿。”
    他又想起少年时在雨声遮掩里忽而放纵的痛哭,还有与母亲廊下长坐听雨的寂静。雨声哗啦啦,天地清濛,他的母亲、展老夫人吴宵月,坐在长斜的竹椅也身板笔直、端端正正,静静注视着斜风骤雨,突然道:“你父亲去后,许多年不曾听雨,倒是雨声不觉有何变化。”
    展昭愣了许久,低低应道:“天地无情,春生秋杀,轮回不止,若论变化,该是回回不同,又该是毫无变化。”
    “你这口吻,与你父亲如出一辙。”吴宵月说。
    展昭侧头去看母亲,那张庄静恬淡、不苟言笑的面孔比起父亲的温润慧相,总显得太过无情自矜。
    “娘亲。”展昭低语,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你与他生的也愈发相像了。”吴宵月又道。
    展昭忽然明白了什么,踯躅了半晌,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上前。在吴宵月诧异的目光中,他蹲在她膝前,“娘亲,”展昭仰着脸,仔细而小心地握了握吴宵月的手,他从未如此亲昵母亲,也是打小不知与母亲卖乖讨好的,“您想他了。”
    吴宵月细白的手指上有茧。
    虽是展家掌中馈的夫人,家中仆从算不得少,她仍是时时事必躬亲,不喜旁人插手。
    她的手也很冷,他的母亲此时病得重了,浑身都是阴冷的,握在展昭手中像是一块冰。捂不热,到哪一日捂化了,好似生气也一并去了。
    她垂着眉眼打量展昭,口吻语气皆是清冷,可字词却甚是坦白明澈:“昭儿,为娘陪不得你几日了。”
    展昭心下一痛,“是孩儿不孝,未曾好好陪过娘亲。”
    “我不必你陪。”吴宵月却说。
    她侧头望着磅礴大雨,雨珠不住地从屋檐倾倒下来,连成细细密密的线,“昭儿,你父亲怕时日无多,把想说的早早一并说了,不是想叫你都听得明白,他只怕没了机会与你多几句言语。今日我给你上最后一课……”
    “‘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这话你听你父亲说过,道理你自是明白。娘只说一事:人在世间本是一条性命,生独来死独去,世人熙攘,一切作伴都是一时,人总是孤独的。”
    展昭不言。
    “你虽我生养,却非我所有。”既非所拥有,也非她全部。她不必他陪。
    吴宵月神色庄肃,语气却慈悲犹神佛,“你该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我不曾系余生于你,你自管展翅高飞,不必回头。”
    “娘亲远甚孩儿通透。”展昭微微笑了起来。
    他的母亲此生都是认真度过。
    他当羞愧,他的不孝是自己飘摇的抉择,却不该为此心安、辱没母亲。
    闻言,吴宵月仔细端详了展昭许久,神色有些恍惚,本就此沉默,却轻声又道:“昭儿,你不必旁人替你安排,也没人须得为你周全。真有如此,那是几分情意,却不是什么责任。父母如此,外人亦如是……”
    她突然抽紧了手指,重重握了一下展昭的手。
    展昭顺从地望向她的眼睛。
    “旁事,你听他多年道理,是对是错,往后你的路会告诉你答案。为娘只有一事,没有道理对错可言,只是娘的私心。”她说。
    “你要记得,为这天下世人你尽了心、伤了身、豁了命我都不管。娘早你一步去了,天上地下不会为此伤神,恨你不知怜惜自己、不知体恤己身。他把你教成志在四方的豪侠模样,黄泉之下,我不问,我知你无悔。可唯有心许何人……昭儿,此当属你任性之为,与你此生好坏功过、与世人目光深浅,都无半点干系。只要你快慰,管他负了谁,你该对得住自己,为己无憾无悔、不问结果地抉择一次。”
    但若无害于人岂不更好。
    展昭动了动唇,少年人有他的是非、犹如天渊有别,不肯为私情屈服,但仍是吞了心声、低着眉、言不由衷地答道:“……孩儿谨记。”
    吴宵月唇角微动,没有笑,只是用手拍了拍眼前的少年,“只是……”她又叹了一声,后语淹没雨中,“我想了又想,你要是碰上心上人……没了长辈看顾,只好自己用心了。”
    展昭不见腼腆赧然,只抬眼看她,仍是一句:“您想爹了。”
    吴宵月恬淡无情地望着大雨,好久才说:“昭儿会欢喜什么模样的人?”
    展昭怔然,细想一会儿,答得却是:“孩儿不知。”
    “炽烈之人。”吴宵月笃定道。
    展昭诧异。
    “这屋子太沉闷了。”吴宵月捂着毯子僵坐,听风雨里遥遥传来檐铃响声,平平静静地说,“宅院庭深,刻板面目都相似,还不如农家田舍几分烟火气。”
    “……”
    “你和他一样,骨子里写满了违逆疏狂,方一心江湖,怎会瞧上克己复礼的寻常闺秀。虽是不言,我瞧得出,昭儿重礼是因其有理,却也怕极了这压人的规矩,把人折腾成毫无生气的模样。可见这世间鲜洁跳脱、气指苍穹之人才能勾你心肠,叫你心折、不能移目;若是再添几许分寸有度、收放自如的道理,只怕你命都给人了……我便是再活四十年,目中也只有眼前一亩三分地,是寻不来的,你自己想辙罢。”尾音落了,这庄重人,今日在这场大雨笼罩的屋檐下颇有撒手不管的潇洒气度。
    “……是。”展昭托着母亲的手,到底是应道,唇角笑意勉强。
    吴宵月竟因这应答笑了,“你比他赤诚,我很快慰。”她顿了顿,从容不迫地骂道,“你父亲故作洒脱的天真就叫人厌烦。”
    展昭一时接不上话,好半晌才道:“娘亲是个赤诚之人。”
    吴宵月沉默。
    “爹亦是拿得起放得下。”展昭又道。
    吴宵月缓缓摩挲着展昭的发顶,低声喟叹:“他要是放得下,又怎将那些武功悉数教给你,昭儿,他有私心,娘也有。得幸初初为人父母,糊涂几载,未曾教你误入歧途……你莫怪他。”
    “孩儿有幸得尊亲教诲。”展昭微红了眼。
    母亲的手越发冷了。
    “你去找个自己欢喜的意中人,莫学你父亲。”吴宵月缓声重复道,好像在透过展昭那日益相似的面庞,去瞧那个黄土之下只余白骨的旧人,“来日坟前携人来时,点一炷香足矣。”
    “娘。”展昭急道。
    他尚且少年,满心江湖意气,或称不上情窦初开,却也听得懂母亲言下低叹。
    母亲所叹……从始至终,只有父亲。
    苏州吴家宵娘,谁人不知是个刻板重礼、足不出户的闺阁娘子,乃是万家求娶,却定然没有他那心向江湖的父亲。
    “爹他、他……”展昭张口却不知作何言语,心焦于一时嘴拙,只呐呐在她膝前垂头低声,“非是如此,爹是个明白人,并非委曲求全之辈。”
    “或许……”吴宵月有些累了,是真的累了,居然一扫往日庄严,不顾仪态,歪歪靠着长椅躺了下去。
    她轻轻阖眼,眼睫低颤如蝶翼,又渐渐平稳,低语道,“昭儿不必劝,枕边人心思,我岂能不知。他只是装着那阴差阳错的心结不与人说,他总是如此,还道旁人眼瞎瞧不穿。临终也不给个明白话,就知我会追不成?”她好似要在长椅上安然睡去,病中肃容有了恬淡笑意,犹如二八少女时,“罢了,若再会,便再问展侠士一回罢。”
    展昭呆住了,指尖发颤,好似捧着一手冷雨。
    “到底是我赤诚了大半辈子,却自矜自持,一次也未曾说过……”
    “我心悦。”
    风雨如晦,檐铃飘渺。
    一只手握住了他探雨的手,满身寒气带风,指尖却是温热,炽烈似火。
    展昭微微抬起头来,正见白玉堂捉着自己的手,又将大开的窗子带了回来。他面上并无阴霾冷煞,更无嗔怪恼色,支起眼皮时还带了两分明亮笑意,仿佛这昏暗天光下得了一寸天公的恩惠,灼灼耀目、鲜洁飞扬。灰蒙蒙的雨雾有了生动色彩,树梢黄叶滚珠,庭中水缸鱼探头,而模糊的视野里,万象皆远,他眉梢发顶的雨珠还没抖落,发丝和衣料都直溜溜地淌着淡红的血水。
    白玉堂低头定定地瞧展昭,不着急说话,只单手提着展昭的袖子。
    这张面孔素来阔达坚毅,此刻却有些缄默、消沉。
    终于,桃花眸中一扫雾色。他单手顶开长刀、划破指尖,又搁下刀,沾了沾自己湿透的血衣往展昭写满愁绪的眉心一按。
    展昭一愣,眉心被戳印了个血点,犹如一点朱砂,在苍白如玉的面容上甚艳。展昭眨着眼,还未问,就见白玉堂扯了扯展昭沾了水的袖子,让他伸出手来。
    他往展昭手掌里塞了一枚马玉佩,笑了一下,“辟邪。”
    那笑像是锋锐的宝刀沾了水,轻轻拭去久蒙尘土,豁然开朗、锋利逼人。
    “你有了惑障。”展昭有些糊涂道。
    “你有了猜测。”白玉堂却了然道。
    展昭失笑:“但你有了答案。”
    白玉堂扬眉:“你不也有决断?”
    窗外风雨不息,二人相视一笑,好似猜着了对方心思,声音不分先后、齐齐交叠。
    “回家吧。”/“我好困。”
    ※※※※※※※※※※※※※※※※※※※※
    噫,我来了。
    冷冷的g在我脸上胡乱地拍。
    我算是明白了,只要我立g日更,这个月一定会发生各种意外。
    正在因为甲方反复退稿修改而疯狂掉san值。
    我真的好想我的半半,回不了家,rua不了猫,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我下次还立(闭嘴)
    xxx
    改个错字!调个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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