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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回 云雨日,大千世界拘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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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风拂屋檐。
    茶楼的幡旗和高挂的灯笼撞到了一起, 而二楼雅座的一面窗子静悄悄地开了,抵住了横飞拍来的幡旗,结果发出了一声重响。
    屋内的人好似吓了一跳,发出了惊呼。
    “闭嘴。”苍老的声音呵斥,带着些许恼怒地嘶哑, “一惊一乍, 没用的东西。”
    窗旁的人没有作声, 只小心地扶住了窗棂, 留下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顺着这条缝隙, 只见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姑娘捂着自己被窗子撞红的手,望向了底下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街巷, 目光落在斜对面一家铺子的匾额上。
    “师父……”年轻姑娘低声道。
    “他们出来了?”屋内的老太太道。
    “没有。”年轻姑娘赶忙说,不敢回头,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 “……只是师父, 果真是他们吗?”
    老太太捏着手中的菩提子佛珠转了两圈, 牙齿好似发出了恨恨地摩擦声, 让人浑身战栗,“是,”她说, 肃然地面容上别无情绪, 一派清明, 可喉咙里压低挤出的字句却好似鬼一样的嚎声, “自然是他……那张脸, 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我定要杀了他!杀了他……!”说到这儿,老太太飞快地转起了手中的佛珠,像是在克制心头这股滔天恨意。
    “可师父……他们看起来……”年轻姑娘抿唇半晌,还欲言语。
    “多嘴。”老太太一挥袖。
    分明隔了数步之远,那窗边的年轻姑娘闷哼一声,双手抓着窗栏,唇边溢出血来。
    “盯着。”老太太厉声道,“若是……”
    话未完,一只漆黑的鸟竟是从那窗缝里一个滑翔挤了进来,惊得屋内二人猛然抬头。更惊人的是,这来历不明的漆黑鸟儿落在横梁上,用嘴梳理了一番自己白色的尾羽,口吐人言道:“傻瓜。看不住,看不住——看不住!”
    老太太和年轻姑娘满面错愕,像是见了鬼。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这鸟又接连道,声音尖利。
    “装神弄鬼!”老太太面色难看,捏着手中的拐杖,猛地朝房梁一掌推去。
    一阵风起,两根手指掐住了她的手腕,也轻松止住了她这一掌。
    “宋老夫人何必如此紧张。”低沉的嗓音响起,含着几分笑意,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身后的窗子缓缓合上了。而窗边站着的姑娘张着嘴、浑身僵硬,似是全然没有发觉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从窗子外越过她进来的。
    “是你。”老太太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显然认得这个不速之客。
    “晚辈冒昧来访,唐突了宋老夫人与宋姑娘。”年轻男人说。
    他松开手,轻轻一招,横梁上的鸟便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肩膀上。
    “此等妖物是你的?”老太太说。
    “不过是只寻常逗趣的鸟雀,怎能说是妖物。”年轻男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薄唇勾起的笑意温和真挚,又叫人脊骨生寒,“宋老夫人若是瞧不上,只当未见过便是。”
    老太太盯着那只鸟的眼睛好半晌,总算是敛了容色、不苟言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见宋老夫人太心急了。”年轻男人轻声说。
    他停了好一会儿,与老太太还有窗前的姑娘微微一笑,语气更漫不经心了些,“您是见着人了……证明晚辈不曾哄骗您只言片语。但晚辈有些不太放心,倘使将这敏锐的猎物惊跑了,未免得不偿失。”年轻人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那老太太竟是无法反抗、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他垂下头,单手支在桌上,几乎贴着老夫人的一侧耳朵,语气阴冷,“宋老夫人……您也不想这得来不易的消息,从手边溜走不是吗?”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言语,面容肃穆的老太太额上却浮现冷汗。
    “都是为报仇雪恨,此事晚辈查了许久、也筹备了不少工夫,可不想后悔告诉您。”
    年轻人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太行了抱拳一礼,“晚辈另有要事,这便告辞了,还望宋老夫人三思而后行。”
    风将茶楼的幡旗又敲在窗子上。
    这回窗前的姑娘莫说惊呼、整个人都不敢动弹。
    年轻人满意地笑笑,拉开房门,带着肩膀上那只鸟儿缓步而出,又扶着额头在茶楼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茶楼一楼有说书人在高声笑语,说那武林传奇旧事,正说到北侠掀了贼窝,南侠入了朝堂,精彩纷呈,引来掌声连连。若有人回头细看,便会发觉门前这个年轻人的神色有些古怪,双眼赤红,混合着一种好奇、冷漠、不悦和痛苦。
    但街巷人来人往无人注目,就好似人间悲喜总难相通。
    茶楼堂倌再临门迎客时,那年轻人已经失了踪迹。
    茶楼对门的白家布庄里倒是传来一声呼喝。
    得亏老管事来的快,高声一句救火的“少爷”,将提起鸡毛掸子、差点荒唐上演“狗眼看人低”“怒打东家”的伙计给怼了回来,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意料之外的是,展昭与白玉堂被老管事迎进里院,方知在白家布庄等着的、居然是许久不见的阿昌。
    一载未见,阿昌的个头又窜高了些,到底是十七八岁了,面容轮廓也逐渐脱开了少年人的嫩色,有了几分硬朗,可又比旁的少年人瞧着年纪更轻。他仍是瘦巴巴的,但观精神气再不是天昌镇初遇的小乞儿模样,今日也未有打扮得衣衫褴褛、邋里邋遢,而是穿上寻常布衣,束起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站在白府布庄里像个寻常的少年伙计。
    他见着白玉堂与展昭更是眉开眼笑,直说:“白管事接了信,说五爷同展侠士打算往常州来。他脱不开身,我就自个儿来了。”
    沈嫮领着两个孩子出门,白玉堂又是做惯了甩手掌柜……主子不在,白大管事定要留在金华白府照看,这会儿想是忙的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白福有事?”白玉堂一挑眉。
    “白管事说,少爷要的绸缎已经用完了,可要再织布裁衣?”阿昌规规矩矩地传话,目光却可疑地飘着越过了白玉堂。
    白玉堂回头瞧了一眼展昭,懒懒摆手,意味不明道:“不必,入秋了,寻旁的布罢。”
    展昭隐约从话中发觉端倪,这么一桩小事何必白玉堂亲自过问,还让阿昌大老远的来传声。他狐疑地打量了白玉堂半晌,不知二人打哑谜,正对上阿昌微妙的目光,只心下一动,未有此时作声细问。
    阿昌暗自一咯噔,赶忙收了目光,又道:“上月柳姑娘从渝州来信,说那人在她手上扣了太久,委实说不过去。二位爷是还有话要问,还是叫她送了官府、交给颜大人了事?”
    白玉堂与展昭先是一怔,几乎要同声发问一句“何人”。
    但更快的,二位年轻俊才、聪慧敏锐的江湖大侠面面相觑,傻了眼,也一并想起个人来。
    还能是谁?
    去岁渝州巴县,二人为巴县那起王家灭门案,甩了渝州官府的眼线,亲自探查,回时还绑了个人。正是当年着手将尤诚卖入王家、受尽折磨的人伢子。那夜展昭与白玉堂来去匆忙,因巧收着温殊传信赶着回渝州城去见“九天月隐”,便将那人劈晕、一麻袋捆走,暂交给柳眉看管。
    而后几日,他们都忙着布局坑渝州的江湖人,哪顾得上这个人伢子。
    至渝州案结,当夜吕文茂、罗善等人都被人抢先动手,灭口于府衙大牢……事关重大,翌日,展昭与白玉堂便启程、快马加鞭赶回开封,将渝州案情早一日悉数禀明包拯。
    “……”院里只余风吹树响。
    便是阿昌也在尴尬的沉默里,瞧出展昭与白玉堂早将此人忘之脑后,咳声欲掩自己的笑意,半天憋出一句:“……贵人多忘事。”
    展昭瞧白玉堂。
    白玉堂理直气壮地回视:那日白爷喝多了,能记得什么。
    展昭被他这一眼看笑了:白五爷也有喝醉的时候?
    只是他又望着日照下仿佛眉目敷着金粉的容貌、渡着金光更显朦胧烟波的桃花眸,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锦毛鼠着青衣坐在城阙之上晒毛醒酒的模样。
    那夜白玉堂确实喝了不少,酒气扑鼻,因而微醺更显张扬艳色,连带着尾音撩动长风灌入耳中,让人恍惚有种醉生梦死的错觉。这垂眼细思的片刻,他记忆的迷雾均被扫开,清晰露出那日原貌来,就连白玉堂青衫上所飞白鹤的细密针脚、他坐在风中发丝飞扬的弧度、微歪过头时清瘦且分明的颈线、唇边弯起时压着耍赖的少年气,都方寸未变,仿佛触手可及。
    展昭的神色随着低掩的眼帘沉入阴影。
    阿昌的声音及时地响起,“……咳,只是二位爷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搁着。”白玉堂懒声作答,“尚不是时候。”且常州离渝州千里之遥,这会儿想起又有何用,还不是得搁着。
    但放了也不行。
    他回头瞧一眼展昭,那日他虽有几分醉意,但人尚且清醒,自然记得展昭将人绑走一是未免查案一事打草惊蛇、二是这巴县的人伢子插手过拐卖。展昭有意顺藤摸瓜,肃清这伙为非作歹的恶贼,更一探近几年来,他们屡屡碰上的那桩古怪的“女童拐卖案”。
    那案子牵扯之人众多,最要紧的便是江宁案中,那十三个性情不同、命数迥然的姑娘。她们幼时意外遭拐,逃脱后各奔东西、分散各地,比之寻常女子不知凄惨数倍却仍顽强地走出自己的路来。只恨苍天不曾宽待她们一时半刻,其中半数以上相继在那一年身死。
    展昭要查明此案。
    是为还当年遭人算计、误入歧途连害数条性命的鹿铃先生,为他们千防万防仍救不回、跪死牢狱之际只惦记亲子的霍黎,为心智不全、只为护蜀葵而落入陷阱最终丧命的连翘,为合家幸福、本该为即将降生的儿子而欢乐的、云瑞亲母栀娘……还为再无眷念的含笑、为不知为何跳楼的温蝶……为死去的人讨个公道,亦为活着的柳眉、蜀葵、鬼医芍药、副将顾唯等人求个真相。
    这其中有太多女子与他们二人干系不浅,亦曾推着、托着他们一路平安走到今日。
    白玉堂顿了顿,大抵是知晓为何柳眉还留在渝州了,又改口与阿昌道:“她若不便,只管送官,将伢子拐卖一事告明,让官府收押大牢。”渝州知州乃是颜查散,此人正直聪明且知变通,将这待罪之人投入牢狱倒是名正言顺。等此方事了,他们得了空查女童拐卖案时,再提审不迟。
    他口吻虽是一贯的不冷不热、漫不经心,眉梢眼角亦不改锋利,可三言两语仍叫阿昌抬头瞧了一眼白玉堂。
    阿昌暗自诧异,隐觉白五爷一年未见,锋芒不敛,却好似比旧日更稳妥了……可他又说不上哪里有了变化,且细细琢磨又觉得“稳妥”二字用得不当。但换个旁的形容,他也不知,只能暗叹自个儿大字不识,竟是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笨的很。
    倒是一旁的展昭抱着剑倚门而立,提眉望来,神色淡淡含笑,好似忽然间拂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他惦记那桩女童拐卖案许久,这十余年来,天下陆陆续续一直有八、九岁的小姑娘被拐走。
    他清楚此案为罹难的无辜者,也是为白玉堂。
    这桩案子,指向数年设局算计白玉堂的幕后人。论起来,这本该是他们如今摸着的、排去白锦堂当年所为的唯一线索,不过眼下又有了黑市走货这条尚未明晰对的线索,须得徐徐图之、也不可耽搁时日。
    几人闲话少叙,待问明镖局与送尸人之事尚无结果,展昭便单刀直入,问起常州的镖局。
    “……常州城内有两家镖局,万里镖局与荣威镖局,”阿昌翻了翻自个儿的小册子,也亏他机灵,从白福口中得知白玉堂和展昭着令调查镖局,一来常州就摸清了城内的镖局,省了事。不过他那小册子上头没写字,鬼画符一样画了些只有他自个儿看明白的标记,口中与展昭流利答道,“不过做那送尸人营生的只有前一家,总镖头武八指是原是个厉害的官兵,早年好似捉过不少逃犯,不过好似犯了什么大错、被逐出官府。”
    展昭神色困惑,“他可是常州人氏?”
    白玉堂瞧他,“没见过?”
    “那倒不是,祖籍苏州。”阿昌跟着答道。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合不合适,到底是小声说道:“这位武镖头,脾气不太好。”
    “我同万里镖局里的厨娘打听了两句,说是武八指做官兵时得罪的人不少,被罢了职后,仇家上门报复,闹得家破人亡,这才搬来常州。如今也是孤家寡人,每日就坐在万里镖局里,要么喝酒、要么送镖,没别的事。听说镖局的营生也不过勉强糊口,但人不少,这才接起了这送尸人的买卖……”
    “他何时被罢的官?”白玉堂问道。
    “有个二十年了吧。”阿昌不确定道,“他来常州就有二十年了,这万里镖局是他来常州两年后开的。”
    这话又叫白玉堂侧头望向展昭,“真没见过?”
    “常州城大,我也不是谁都见过。”展昭无奈地说,展家在武进县,非是常州城中,且他少年离家,多是天涯漂泊,不曾在故土托镖,哪儿知晓万里镖行里的总镖头姓甚名谁、何方来历。不过,他又沉吟片刻,迟疑道:“这人的名头听着有些耳熟,仿佛曾在哪听过。”
    “一见便知。”白玉堂干脆道。
    他略一抬下巴,叫阿昌唤来老管事,开口仍是那句少爷不知人间疾苦、闲来无事出门散财的嚣张之语:“备三万两白银,再买些常州风俗土物,装箱统统拉去万里镖行。”
    展昭哭笑不得,提步上前,“这又是什么招?”
    “投石问路。”白玉堂振振有词道,眉宇写满风流恣意、张扬本色,正是混世魔王兴致上头了,“既是镖局,白爷上门托镖有何不可。白爷不说了,给四位义兄送上中秋未至的赔礼。”言罢,他又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一会儿展昭,趁着老管事与伙计分头前去安排,院中空寂无人,连白云瑞都被阿昌领去净手,伸手一揽展昭肩膀,问道:“可想吃蟹?”
    “???”展昭茫然回视。
    “常州府离松江府不远,来回不过几日,”白玉堂懒懒散散地半靠半压着展昭肩膀,语气挑剔,却叫人可爱,“让大哥在镖队回程时再托个镖,送些江蟹海虾,这一年跟着你这傻猫儿跑了一圈,不知多久未闻海味,总得换个口味不是?恰逢中秋,一来一回正是九月蟹肥膏黄的时候,镖队途经苏州且有太湖大闸蟹。如何,可有中意?”
    展昭听他念叨诸多海味,转眼安排妥当,算盘噼里啪啦一溜响,哑然失笑,“还是白五爷讲究。”
    “怎的,不想吃?”白玉堂哼声,勾着展昭往外走。
    “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展昭和气道,唯有目中清润、似笑非笑。
    待走到门前,二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少了点什么,齐齐一回头,见白云瑞抱着个石榴傻乎乎地看着两位父亲把他忘了。阿昌迟了一溜烟跑回来的白云瑞几步,瞠目结舌地看着白云瑞哇声哭了起来,震动天地、晕头炫目。
    “……”
    “……”
    展昭与白玉堂无声对视,好似在暗中较劲交流了什么。
    片刻,二人双双在这震耳欲聋的嚎啕大哭里败下阵来,一并提着刀剑上前。白玉堂拎着白云瑞的后领往高处一提,半是嫌弃地哄道:“打住,没丢。”
    展昭正捡着手帕给白云瑞擦脸,听他凶巴巴的哄人,啼笑皆非,“好好说话。”
    白玉堂眯起眼,懒洋洋地点了点白云瑞的脑门,好半晌竟是当真好声好气地开了口,与一个奶娃娃道起歉、认起错来。
    白云瑞哭得一抽一噎,跟泄洪一般眼泪哗啦啦往下滚,又在半空扑腾了两下小胳膊小腿,不再高声嚎啕,而是含含糊糊地哭着挤出一句:“爹爹要爹爹,不要云瑞了哇……”这舌头打结的童言稚语话说的稀里糊涂,可在场几人无一不能明白其意,又是尴尬又是好笑。
    莫说这两人,连阿昌都挠着面颊,默默扭过了头,佯装一无所知、悄悄溜之大吉。
    展昭见安抚不住,且无奈要言,一旁白玉堂竟是听笑了,似是嫌眼前还不够乱,忙中偷闲地与展昭嬉笑着嘀咕了一句:“那比起来,自然是要猫的。”
    这可叫一个祸从口出,白云瑞听了个正着,扁着嘴哭得更大声了。
    展昭无语地抬起手肘一顶,横眉扫去:说什么胡话。
    白玉堂神色疏懒,接了这一招,一脸问心无愧:怎能叫胡话,儿子哪有猫重要。
    二人一来一回,还没个完,耳旁出其不意地来了一波魔音贯耳。
    好嘛,白云瑞更气了。
    二人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同这三四岁的小孩儿讲理讲不通、又不好拿平日拳头大就欺侮江湖人的本事,知晓错在己身,更是凶也凶不得、骂也骂不得,真是半点主意也无。往日白云瑞从不在白玉堂面前哭,最是胆大包天,笑得比天上的日头还灿烂些,便是挨了欺负也扁着嘴不作声,二位也是头回遭遇白云瑞闹脾气。
    见白云瑞说什么都不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门又大又亮,钻进脑子里回旋,颇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两位见多识广、胆色过人的大侠一个头两个大,比遇着匪夷所思的案子还要头痛不已。
    街坊邻里听着小孩儿哭声,几乎要探头探脑一望。
    直到阿昌再归来时,院内寂静无人。再抬头,只见展昭坐在屋顶上,而哭的一身汗的白云瑞气鼓鼓地坐在展昭怀里。虽收了声、也不发大水了,可就是绷着张小脸说什么都不肯应话。更叫人大跌眼镜的是,不见踪影的白玉堂没多久拎着一根糖葫芦与一个小波浪鼓从墙外翻了回来。
    “……”阿昌镇定地收回了往院子里迈的脚,心想今日有几成可能把小命折在这儿。
    正这么想着,白玉堂落在屋檐时,偏头扫了他一眼。
    阿昌一哆嗦,久违地想起天昌镇初遇白玉堂时,那月白长衫的公子侠客目中冰霜含煞的神采,几乎将“不好惹”三个字写在面上。他转念一想,瞄见白玉堂将手中拨浪鼓递前,分明该是温情且暖人心肺的事,然而连眉梢锋利之色都未和缓半寸,活像是给白云瑞递了一把刀,又凶、又懒散得漫不经心,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白云瑞也不知是被二人带久了早就习惯了白玉堂的面色,还是孩子心性,晃了晃拨浪鼓就忘了自个儿刚才气啥了。
    阿昌这才估摸着时机,仰头喊道:“五爷,都筹备好了。”
    白玉堂从屋顶上轻身跃下,随手给阿昌丢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字条,“去抓三贴药来。”
    阿昌也不多问,应声调头就跑。
    不多时,白家布庄拉了三马车的木箱子,跟着展昭、白玉堂大张旗鼓地拖去了城北的万里镖局。自然,白云瑞这回死死抓着抱着他的展昭,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糖葫芦也不要了,倒是把展昭的衣襟捏得皱巴巴的。二人刚得罪了这小祖宗,理亏得很,见他安分不闹腾,也随他去。只是糖葫芦不好和拨浪鼓一并收进袖子里,白云瑞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一脸不讲理的小混世魔王样儿,只怕这头刚丢,那头就能给你排开场面唱一曲泪淹常州城。
    于是常州城内的江湖人纷纷看着……素有刻毒凶戾之名的锦毛鼠白五爷捏这一串糖葫芦走了三条街,纷纷抬头去瞧太阳,怀疑青天白日见了鬼。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跟了一路。
    展昭听着这头又江湖人低语“当真是锦毛鼠?”,那头就有人摇头“什么锦毛鼠,哪有半分英雄气概!”,也有人讥笑“白五爷年纪轻轻就准备着成家归隐,回家做他的公子大少了不成?”,多是交情泛泛之辈,自然也没有上前来一问究竟的。白玉堂本就我行我素、跋扈乖张的脾气,满江湖的人骂他行事刻毒、目无礼法,他都充耳不闻,什么条条框框的规矩都压不住他,何况这一两句议论,自然也浑然无忌、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难堪不自在。
    倒衬得旁人大惊小怪。
    展昭停步抬眉想了想,暗下发笑,心间无端端地发起热来。
    绝世无双白玉堂,傲笑江湖独一人,诚不欺人。
    他快了几步,“玉堂。”展昭唇角抿着一抹轻松笑意,似有话要说。
    白玉堂应了一声,正心不在焉地半阖着眼扫过人群。
    展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诧异地瞧见两个人穿过人群的背影,是今日在早点铺子里有一面之缘的老太太和年轻姑娘。也不知是否刚从茶楼出来,二人顺着茶楼门边的台阶挤入了人群,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他心念电转,恍然道:“玉堂在食肆之言,是试探那二人?”
    怪道那时白玉堂忽而提起布庄问话之事,还点明了白家布庄。
    白玉堂未有瞒他,一侧头,挨近了些淡淡一挑眉,像是与展昭闲来说笑般懒声低语道:“那老太婆有些古怪……你挂着心事,想是未注意,她二人坐在窗边,窗外正对着的就是客栈里我们那间天子一号房。”
    展昭一愣,一惊“心事”之说,二惊白玉堂之意。
    他不动声色地随白玉堂又走了几步,“她二人在跟踪……?”
    “未必。”白玉堂道,略一示意斜对面的茶楼,“不过那茶楼二楼该是能看见白家布庄的正门和屋顶院墙。”
    他抱着刀,用空着的那只手点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爷不认得这号人,不过难说可是早年仇怨未结。”白玉堂不甚在意,他得罪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再各个拖家带口的算算,哪能辩的出。只是他这句话说的洒脱肆意,却在展昭垂眉思索时,眯眼遮住了目中闪烁的凌厉。
    那两人,不是冲他来的。
    白玉堂的指腹捻着糖葫芦的竹签子末端,拨浪鼓在他宽大的袖子里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孤身前去买糖葫芦和拨浪鼓时,探过那暗中窥视的目光——
    茶楼里的人若真是那老太太和年轻姑娘提前一步赶来,在白玉堂故意孤身离去白家布庄后,屋中人没有动静;且窗缝所对之地仍旧是白家布庄,或者说,是坐在白家布庄院落屋顶的展昭。再者,那老太太确是不苟言笑,但在食肆之中,迎上展昭笑面时几乎想要动手……便有些古怪了。
    不过展昭也不认得。
    况且要说这江湖上谁能与南侠展昭结了深仇大怨,那百晓生能自个儿当场将招牌砸了。
    如今这二位未有跟踪之意,匆匆离去,倒像是巧在这条街巷又碰上一回。
    巧合……?
    白玉堂冷哂,他们往日碰上的“巧合”可够多的。
    思及此,白玉堂手中的糖葫芦转了过来,跟逗猫似的在沉思的展昭面前一晃,笑声戏弄道:“愁什么,展大人既是官府护卫,干的不就是铲奸除恶、护民平安的事儿。好好看紧白爷这命不就是了。”
    展昭沉默望去,正是白玉堂扬眉含笑,一字一顿:“可莫跟丢了。”目如炽热流火。
    他脚步微顿,温润眉眼舒展,像是在大千世界里拘住了一阵永远自在的风。
    风中徐徐传来温声笑答。
    “展某贪生畏死,不敢丢。”
    ※※※※※※※※※※※※※※※※※※※※
    忘记改标题了。
    顺便捉个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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