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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回 天清朗,侠道叩心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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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青门抬棺送隗宜归山门之时,展昭伤势好了几分, 便与白玉堂亲去上香一送。常州城在七日里经历了喧嚣和沉寂、流言与漠视, 人来人走, 好似终于有了些许平静。可二人一露面, 江湖吵嚷骤起、窃窃私语扑面而来, 更叫那素缟服丧的周春瞪着赤红的眼睛, 忍着满嘴恶声恶语,几次拔刃想将人赶走。
    到底是七青门同门尚通情理, 又许是惧了锦毛鼠的凶煞之名, 拦着周春, 几番说真凶不知、不可任性胡为,劝他给隗师兄些清净, 莫在这重要日子舞刀弄枪,叨饶了隗师兄九泉安眠。
    周春咬牙切切, 扫了一眼揪着展昭袍角仿佛被他吓住的白云瑞,好似有些僵住了。
    他扶着棺低了头, 余光里尽是仇恨的焰火。
    七青门未有将隗宜草草托给送尸人, 而是几个师兄弟身着丧服、亲自抬棺至城外, 驱车回苏州。如今隗宜身死, 七青门弟子心灰意冷,全然没了留在常州的心思,急于赶回师门请师长出面一查真相, 好为隗师兄报仇雪恨。正如周春所言, 他七青门之人对那鸿鸣刀虽有好奇, 但不过是来见识上古名刀的锋锐,从来无意于抢夺之事。倒是与大刀门、恒山派等弟子相较,足见其师门感情深厚。
    如今他们谁也没得罪,却平白添了一条人命,周春屡次为师兄之死意气用事 ,实属情理之中。只是想想这仇犹如一颗种子埋在少年人的心口,轻而易举地生根发芽,恐怕总有一日要勒住人的脖颈,难免郁郁。
    展昭心中明了,亦是当下无解、多言无益,只沉默目送七青门向东而去。
    白纸沿路飘洒,无哭丧之声。
    长风衔着静默,哀鸿低鸣,四下却是那人间寻常喧声,衬得每一张沉默的面庞格格不入,空余叹息。
    而这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凉风习习,他们没能等到白大夫人沈嫮赶至,倒是出乎意料地先见了另一拨人——勾龙赌坊的马车带着苏醒的展骐回了常州,在城门前与他们碰了个正着,同行而来的还有断头二爷和夜镖八百里。倒是未想到寄去太原的信尚无回音,先撞上了来人。
    “侯爷说人都醒了,既无大碍,搁赌坊也不是个事儿。”老头儿坐在马车上,抱着自个儿的酒葫芦,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道。
    一旁断头二爷抱着破破烂烂的直刀,靠着马车不语,端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他手里没了瓜,瞧着就有些清闲,只有那可爱又有些可笑的粉色猪头罩用色彩绘着笑脸,一如既往地随风咔哒摇晃。有好些个孩子从城门过时,忍不住抬头去瞧那猪头罩,眼睛闪闪发光,活像是看到了街头杂耍卖艺的,兴奋极了,几次发出雀跃呼声。也亏得这位脾气不大好的断头二爷没有恼色,一派安然,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劳二位大驾,千里相送,展某谢过。”展昭拱手谢道。
    老八百咕咚咕咚饮着酒,一摆手,含糊道:“展大人谢什么,也不是特意送个小子。”
    白玉堂一挑眉,听出言外之意,“二位下江南另有要事?”
    “接了桩生意。”老八百打了个哈欠,也没有隐瞒之意,“闲着也是闲着,有银子赚便跑个腿,顺道的事。”他抬手搔了搔头,花白的头发比起两个多月前要长了不少,仍是参差不齐,再添之极长的胡子,当真是疯疯癫癫的,瞧不出半分高手风范。谁又能想到这是绿林之中的传奇夜镖八百里。
    也不知哪个不缺银财的富贵家寻他出镖,想这八百两一里,光是他从太原至常州一趟算起,一敲算盘摆出来的银子都能将人活埋了。
    许是一趟够本,一贯嗜赌的老八百的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今儿酒葫芦里的酒香扑鼻,一闻便知不是寻常酒水。
    展昭与白玉堂略对了一眼,便收了问,目光从断头二爷身上掠过。
    夜镖八百里接了镖,是顺道一送展骐。
    如此说来,断头二爷若是闲来无事,当不会好心好意地给人跑这一趟,多半身负旁事。至于是什么事……这断头二爷杀手之名传扬在外,不必细想也猜着了。不过这位刀法宗师脾气又烂又臭,素来不会好好说话,更别说给他们解释一二此番要去取谁人性命。这拿人钱财、□□,杀手讲究信誉,江湖规矩如此,哪怕交情深都不好一问,遑论他们交情浅薄。
    白玉堂与展昭只暂且留了个心。
    倒是老八百似是发觉二人心思,嗬嗬笑了声,“此番送你展家小子回常州确不是我二人的活儿。”他用袖子一抹嘴,盘腿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勾着话锋道:“侯爷叫病太多那小子来送。”
    展昭眉梢微动,笃定马车上只有三人,并无那病殃殃的小子。
    “那臭小子到扬州就溜了,说是要寻他哥去。”老八百翻了个白眼,口中笑骂,“这才硬把这差事丢给我二人,啧,展大人,这人我可给你好好送到了。哦对了……”他先是向后一指马车,紧接着从怀里掏了掏,捞出一张折好的书信,甩给了展昭,“那救命的大夫说此番救人用的药材名贵,这债是寻你讨的。”
    “……”展昭打开一瞧,纸上列了好几车的药材,简直狮子大开口。
    白玉堂眉梢微动,细细扫去,见都是些常见草药如三七、当归、车前草云云,并无所谓的名贵药材,只是数目实在太大了些,末尾还标着送往府州折家军军营……敢情这是想借此给折家军送个药材库。那鬼医芍药性情淡薄,不通世故,一贯直白疏冷、无情无欲,此举还能为谁?多半是为折家军中牵动她心神数年的顾副将。
    这都打劫到他二人头上来了。展昭哭笑不得。
    只是算上鬼医出手救人的人情债,也不知到底是谁亏了。
    白玉堂将那信抽来收起,显然是有意揽走此事。
    展昭想想,未有多言,应了此意。
    此言作罢,白玉堂才抬头望去,似是后知后觉道:“前辈道病太多在扬州脱身……秦苏苏在江南。”
    “秦,苏苏?”老八百不下套,挑起眉,一字比一字音高。他手中摆弄着酒葫芦,面上笑意平平,好似在反问:秦苏苏又是哪个。那面色委实瞧不出他到底是知晓还是不知晓,又或是干脆不认得此人。
    “哦,你是说这什么秦苏苏是病太多他哥?”老八百摇头晃脑道,倚着马车一如既往地像一滩烂泥,挂在边缘的腿还有空一摆一摆,俨然胡搅蛮缠的老醉鬼,“病太多就说寻他哥,他来赌坊才几年,我咋晓得他哪几个哥哥在扬州。”
    白玉堂眯起眼,心知难从这心怀防备的老江湖身上顺利寻出端倪。
    勾龙赌坊这些老狐狸,一个个滴水不漏。
    可偏是如此,他更是笃定病太多急切从扬州离去是寻秦苏苏。
    那小子说是初出茅庐,病殃殃的、满脸青白写着半死不活,蹦蹦哒哒像个僵硬的尸体,但比起那身本事,更要紧的是心里有几分眼高过顶的傲慢。否则太原之时,他岂敢顺脚踩入旁人的圈套,一试展昭和白玉堂,闹得险些洗不清自己的嫌疑。而后被白玉堂几番戏弄都不见服气,能叫他心悦诚服地喊一声哥的人想必更是屈指可数。
    除此之外,那掩日教的秦苏苏……
    那家伙在太原殷勤出手相助已然古怪,极有可能是截了线索快他们一步离城。
    真如他所猜测那般,秦苏苏几月来不见踪影,又在这江南现身……须知他前些日子才撞上疑似带走沈星瀚的老头,且对这老头的来历多有猜测。秦苏苏现身江南,似乎也不值得意外,问题是他所图为何。
    到了今日回想,他隐约察觉到他二人叫秦苏苏给蒙了。
    太原义庄那夜,秦苏苏提起江南正值江湖纷扰热闹、为一把刀是非不休,他问秦苏苏可是对鸿鸣刀毫无兴趣。
    秦苏苏确是道毫无兴致,且指望能有多远绕多远。
    “无事,二位此道辛苦。”白玉堂收起心思,抱拳一礼,周全道,“既至常州,自当做东……”
    “诶,这就不必了。”老八百一摆手干脆打断道,“人送到,你们收了便是,”他这说的跟往日押镖送个物件儿似的,“今儿不过是赶着讨银子顺道所为。原也该送佛送到西,将人送到宅门口才是,这会儿赶巧了,到城门就碰上二位,我偷个懒,到此罢了。二位这还同我这言谢,我老脸可挂不住。是吧,断弟。”
    “……”带着猪头罩抱着破刀的断头二爷不说话。
    老八百便扭头瞧去,结果见倚着马车的断头二爷身形一歪,竟是不知何时抛下寒暄的几人睡了过去。
    “……”
    “……”
    城门马车前一阵死寂尴尬的缄默。
    还好这说话间隙,那展骐可算整完行装,从马车上下来了。
    这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少年郎终于在二人面前睁开了眼,露出了他的真正面目。
    他身量比展昭还要矮一个头,斯斯文文像个书生,而不是独行江湖的少年侠客;有一双黑棕色的眼睛,有些柔软圆润,眉梢微垂,十分和善,只是本该少年意气的面容染着些许愁苦。
    展骐的动作缓慢而小心,像极了七老八十的老叟,可纵使如此脚步还是不稳,扶着马车边时险些一脑袋磕下去。展昭低手助他站稳身形,只觉这少年郎瘦极了。衣料遮掩下,这副身躯骨瘦如柴、不堪重负,好似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搭了个骨架子,比勾龙赌坊初见那时还清瘦,叫人不忍。展昭多年来所见瘦成这般模样的年轻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如鬼似仙的唐无影,乃是多年受尽折磨,就连瘦骨嶙峋的病太多也瞧着比他强壮些。
    而眼前的少年郎……
    “……多谢。”展骐低声道,一抬头,却见是展昭,他不由一愣,好半晌才呐呐作声:“堂叔……”
    “无事便好。”展昭温声安抚道。
    尽管亲缘浅薄、别无交情可言,展骐仍是眼中一红,道不尽的涩意。
    虽得鬼医妙手回春从阎王手中捡了一条性命,伤势也该是好了,但此番遭人残忍废去经脉,焉能有好结果?展昭扶他臂时便知,此后,展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恐怕勉强只有缓步徐行的力气,甚至比那提笔的书生还要孱弱,与残废又有何异。遥想出门之时,他武艺再不济,也能健步如飞、挽弓射箭,也曾戏弄无赖混混、笑面为百姓出头,一派少年侠客之风。今日之状,如何不能叫他醒来时饱受打击、生不如死。
    这个面容清秀和善、淳朴敦厚的少年沉默地低下了眼。
    但还未等到一句抚慰之语,展骐又自个儿抬起头来,好似想起了什么,有些急切道:“堂叔,我、我有要事告知——”他说的太急了,一口气没喘上来,自个儿把自己呛住了。
    展昭怔住,顺着他的话接道:“何事?”
    他又打量着这张焦急得近乎耿直的少年面孔,仿佛什么都写在脸上。展昭猜着些许,心下感怀,缓声抚慰道:“你莫急,细细道来便是。”
    “几月前——六月末时,我与沈兄——一位太原结识的朋友,碰上一桩怪事。”
    展骐不知展昭这几月所为,只焦心此事不得排解,忧虑多日,此时哑着嗓子直言便道,“有一伙江湖人似是在暗中运送大批兵器,且用的是棺木,多半是为躲避耳目,数目众多,行踪鬼祟,怕是有异。”他顿了顿,许是在斟酌如何言语,那双望着展昭的眼眸虽染哀痛却仍澄澈。大概是怕他年少之言,展昭不信,他又添了一句:“当真是我与沈兄亲眼所见!”
    这话毕了,他的脸色白了些。
    “此番、我、我……”展骐低下头去,声音哽住了,好似将憋在胸口的心事吐露之后,心神里紧跟着有不为人知的东西裂开了,摇摇欲坠着,敲打着他,“我不知深浅,见其中古怪就冒然行事,惹来此祸,且祸及友人——厚颜托词,虽目击此事、并无实证,但请堂叔……请展大人信我所言非虚,绝无信口雌黄、凭空捏造之意,”他重重跪了下去,被展昭双臂托住了,苦痛的哀求先急切地落了下来,“此时沈兄恐遭奸人所——所掳,求展大人寻得沈兄下落!”
    “……”展昭心叹果然。
    展骐昏迷到苏醒,想是无人商谈,未能得知一二,至多听闻沈星瀚下落不明。此时落得这般模样,消沉伤怀之余,还能记挂着所遇要紧之事和乍然初识的朋友,委实不易。
    “此事我已有留心,”展昭温声道,“你且在府中好好休养。闻说沈小公子当日曾被高人所救,性命无忧,你且放心。来日若有沈小公子的下落,定当来信告知于你。”
    白玉堂蹙眉瞧了一眼,到底是伸手将那小子拎着后领扶起,不冷不热道:“沈星瀚一事,便无你提起,沈家自会寻人,轮不到你操心。”
    展昭臂上一轻,见展骐面色一白,又是焦虑又是迷惑,像是在怕展昭不肯接手一管此事。展昭略略摇头,好声好气地解释道:“玉堂与沈家有旧,家中长嫂正是沈小公子的堂姑母。沈家如今已然知晓此事,沈府亦有人马探寻沈小公子的踪迹,他既性命无忧,总能寻得下落。”
    “啊?”展骐呆呆愣愣地抬起头。
    展昭又笃定地笑笑。
    “……”展骐想了片刻,茫然地侧头去瞧白玉堂。大约是性情有几分实诚迟钝,好半晌琢磨明白这其中渊源,这才明白白玉堂那话是叫他安心,他不由起身一拜,心下一松之余,硬是红着眼,正色肃然道:“无论如何,此事起于我,沈兄当日亦是为救我性命才涉险闹得下落不明,无以塞责,如今我……只能麻烦各位,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助。”因着十六年少,五官还没长开,这瘦巴巴、斯斯文文的面容上绷得再刻板也透着些孩子气的倔强。
    白玉堂眼疾手快又将人后领拉住了,没叫这伤痛折磨后的轻飘小子一脑袋磕下去,否则他这四处不着力非得一摔难起。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展家本性难移。跑出来当个江湖人,功夫不行也就罢了,脾气更是文人书生,实诚之余,还有些认死理,说话都一板一眼的。
    白玉堂无语地瞧展昭一眼。
    展昭失笑,点了点头。
    白玉堂便动了动嘴,无声道:都是受你展家规矩荼毒过甚。
    展昭却未有与他辩嘴,目色沉静,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展骐的面容,微微一笑。在一番波折之后深受打击却心有轻重缓急、人情物理,可见纯善赤诚。他轻轻拍了拍展骐的肩膀,温声低语:“此时归来也好,也能提前知会你一声……先回家罢,舟车劳顿辛苦,想必族兄尚在等候。”似秋日起春风、暖入肺腑,就此抚平一切伤痛,又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叹息。
    展骐张了张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乖顺寂静地点了点头,“好。”
    回家去罢。
    他与马车上的夜镖八百里以及断头二爷二人一一道谢拜别。
    因展骐身体孱弱、独行不便,添之城中喧闹多声便是听者无意也多少厌烦,二人等不到沈嫮赶至常州,左右无事,干脆带着白云瑞,叫上阿昌驱车送展骐回了遇杰村展家。宗家几位相熟的年轻弟子闻说展骐平安归来皆是面露笑意,前来一见,却在门口堵住了。谁也没想到,展骐之父展晖见他赶早一步归来,不见欢喜不说,竟是闭上了门。
    这……?
    几位展家小辈面面相觑,失了言语。
    那展晖……?白玉堂眉梢微动,想起中秋那夜见的高大似莽汉的书生,尚未言语,先见展昭面色如常,好似早有所料。他神色一顿,眉间一蹙一松,到底是懒懒一提探出车帘的白云瑞,坐在原地若有所思,没有出面之意。
    展昭亦是平静坐着,视线穿过车窗帘子落在门前台阶站着的展骐身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像是在看一桩令人困惑的热闹,又像是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又有人笑而作声,是邻里见展骐干站门前,瞧不过眼,道展晖许是不知这天大的好消息,便要去敲门。展骐却将他们拦了下来。
    展骐谢过诸人好意,沉默又缓慢地踏上了台阶。此时他身体孱弱,搭在一起的骨肉像是脆弱的瓷器,一倒就碎,偏生他走的每一步都一摇一晃,好似立不稳,直瞧得人胆战心惊。
    他没要人搀着,一人到了门前,扶着门环轻轻叩门。
    “父亲。”他道。
    门内无声,四下寂静。
    “我知您在门后。”展骐垂着头说。
    这个远行归来的少年人,在不甚熟识的族叔面前只略露涩意,直到家门前才像个孩子放松了肩膀。
    “父亲若恼骐儿擅作主张、离家出走,要将骐儿扫地出门,养育之恩难忘,骐儿当跟前拜别。”可在生父面前,他的声音里仍听不出委屈,倒是十分恳切知礼,好似真觉得理当如此,反而在生疏之中,叫人觉得添了些少年傻气,“只是骐儿此番归来,有几桩事想不明白,欲问……欲问父亲。骐儿不孝,平日从不曾与父亲有过促膝长谈……今日……望父亲一听。”
    “……”门内毫无动静,可马车上的展昭和白玉堂皆辩得细微布料摩挲声。
    “其一,”展骐一无所觉地说,这就开门见山了,“骐儿在太原见人调戏民女,出言喝止,与此人结怨,夜中他为此寻上骐儿,却意外因骐儿招惹的事端横死。骐儿不解,他虽有恶,想来罪不当死,遭此平白之冤而死……可是,”许是这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已然许久,他嗓音虽轻、难掩痛苦,却说的很流畅,“可是骐儿所祸?”
    白玉堂眯起眼,听出展骐在说那太原首富之子、恶少方不宁。
    “其二,骐儿此行新识一友。”
    展骐仍在言语,那瘦弱的背影谁人望去都觉得茫然极了,“……我二人同行之时误入是非之地,其中过错骐儿不敢申辩,总归是所遇之敌难以应对,友人为救骐儿,独身引敌,让骐儿去寻救兵。”他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下来,握紧了拳,自责折磨着这个正直的少年人,“骐儿逃去之时,便知许是永别,敌手可怖且远水难救近火,可仍是顺其意而去……”
    “骐儿可是,贪生怕死?不仁不义?”
    声声低沉,却如闷钟震耳。
    “其三,”展骐僵硬着肩膀,声音传到了门里门外各人耳中,每张面孔的神态俱是不同,“离家之前,父亲与夫子皆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士农工商当各司其职,家国天下方秩序在侧,欣欣向荣。若是……”他抬起头来,微红的双目忍着泪,字字顿顿虽称得上平静,却藏着少年人忽遇重创的天真彷徨,“若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胸无点墨……这般、这般,无可司、无其位……又当如何自处?……可是……不该存于世?”
    巷子里外静得呼吸可闻,交换的视线之中不知有几人明白他说的何意。
    展昭久坐无声,只认真地看着展骐。
    倒是白玉堂抱着胸侧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道:“不像。”
    秋风醒人。
    展昭闻言一笑,好似明了白玉堂言下之意,收回目光道:“玉堂又没见过。”
    “便是未曾见过,又如何不知?”白玉堂懒洋洋地说,语气里尽是笃信与自得。话毕,他又信手一勾展昭的衣袖,凑紧了些许,张扬跋扈地挑刺呛声道:“展大人近日思虑过重、愁眉苦脸,有什么疑惑要瞧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来问你白五爷。怎么?瞧不上你白爷?”
    展昭似是顺此言想了片刻,不见恼,注视着白玉堂的眉目含着笑,嗓音轻缓道:“不敢,只是些许疑虑,有心问己罢了。”
    那双墨眸清润,虽似深潭无波澜,也能倒映出白衣人的昳丽面目。
    目光倘使相对,想必天地为此沉沦。
    “……”未等白玉堂再开口,门庭内终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马车内的言语——
    “……你可有悔?”
    “……”展骐看着漆黑大门,门内的闷响像是无情的叩问,高高在上地砸在这个少年人稚嫩的面庞上。他失措地站了好片刻,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质问,可耷拉的眉目却又有了些精神,露出了一个说不上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容,似乎这样的问话才是寻常的。他松开了僵硬扶着门环的手,沉静地思索许久,才低语道:“骐儿……无悔。”
    “……”四周的空气好像绷住了,有些窒息。
    “去时无悔……归时无悔……”这个迷惑又惶然的少年人说。
    那展家十七爷展旸闻声而来,又远远在人群里站住了。
    “若无此行,骐儿不知山高水长人外有人,不知人情冷暖各家烟火,不知风骨道义人心各异……”许是伤及筋骨,又许是天生如此,展骐这把嗓音没有少年人的清亮,吐气虚且咬字含糊,但任谁听来都能逐渐从字词里捕捉到他的动摇……还有,他的坚定,而这种孱弱的坚定或许太过稚嫩且不能俘获人心,却在叩着心门摇摇欲坠的自疑里,扶住了他自己,“愈是远行,骐儿愈觉得如此,所知甚少,而广袤世间里的所有沉默叫人麻木不仁,若无悲悯之心,为民、为侠、为官……与为贼为恶皆无差异。”
    “父亲,”他于门前跪了下去,这动摇里希冀于生疏的父亲一点赞许,给这条稚嫩的道路一丝一毫的力量,“见不平事,虽与己无关,不闻不问,甚至此时通明事理却作壁上观——来日不平至己身时,可有人为己一言?我不曾为所为而悔,虽力有不逮——父亲,错处不敢避,骐儿不愿失了勇锐。”
    展昭终于低下眉眼。
    那俯跪一拜的少年人好似十年前咬牙迎着鞭笞的展昭,凭着一腔孤勇奋不顾身地闯出门去,头破血流,罪孽紧随。可亦如白玉堂所言,不一样,也不像。
    “何为侠道,玉堂?”展昭忽而轻声开口。
    白玉堂未答。
    “……若二十七年前,非是一场江湖死斗,”展昭望着门前俯拜的少年,“盗婴之贼罪恶昭彰,叫官府绳之以法,玉堂,今日可还有叶道长?”可还有那个为父辈之怨苦痛半生、一心求死的年轻人,可还有这般不共戴天、冤冤相报、徒惹叹息之仇?
    “未必。”白玉堂不冷不热道,笔直的目光如刀,能刺进心口最脆弱处,“展昭,你清楚那条蛊虫和他报仇之举绝非一时巧合、一事恩怨。”他自是张扬本色、恣意纵情,从不吝啬于将锋利递给何人。
    而展昭也从来无惧于接下这柄锋锐——
    “玉堂看来如何。”
    “道义自在。”白玉堂眉梢不动、却似雷霆。
    “……”
    长风卷帘,车中言语无人听,对坐相视恍如乍然初遇之时,刀剑交锋,满负盛气。
    而展骐的家门也在同时终于拉开了。那身量颀长却做书生打扮的展晖站在门槛内,看着自己跪地一拜、久久未有起身的儿子。乍一眼时,他好似还有些错愕,似是没想到自己数月不曾见的儿子从一个壮硕、满是少年意气的小子变成这副孱弱模样。他往前踏了一步,又顿足冰冷道:“你若心意已定,便自请领罚去罢。”
    “……!”数人惊声,多是为展骐今日模样不忍。
    唯有马车之中,好似与世隔绝,又闻低声:“何为侠道。”
    “除暴安良,便不是杀人吗?”展昭说,好似一个月前小院子里与白玉堂对论的展家八叔公,可他的口吻又不同,眸中通亮,更不似为此所困,“盗亦有道,便不是盗吗?惩贼诛恶,便可高举杀生之权吗?”那注目着展骐的神色平静、从容又隐含悲悯,好似藏着一种无言的东西。
    门前,展骐已然颤抖着臂膀支起身来再拜,在这无情之中反而松了一口气,含着泪笑道:“多谢父亲。”
    这个目色澄澈的少年人在困笼之中扬起了头,磕磕碰碰地往前走,全然不知自己所求为何,与他们此时所思所念所想所求也全然不同,却终是握住了圣人教诲的悲悯与正直。正如展家之道虽因规矩森严惹得人喘不过气,却始终高高举着圣人之言的鞭子捆束着族中子弟,引向正道。
    世间墨守成规之辈,何尝不是殉道之人。
    放与收皆是天下难事。
    “自是谁都有道理。”白玉堂道,“这世上之人无不凭着足以说服和支撑自己的道理行事,也为此付出代价。”
    展昭温声一笑,又道:“何人当杀,何人不当杀?”
    “窃杀生权者当杀,作奸犯科者当杀,祸乱清平者当杀。”白玉堂道。
    “何为侠道?”展昭第三次道。
    白玉堂抬起手,笔直指向了展昭的心口。
    展昭好似早猜着了白玉堂的举动,轻一抬手便握住了那根手指,又道:“你我当杀。”
    闻言,白玉堂竟是拍着腿哈哈大笑,叫马车外数人扭头望来,叫身旁径自玩耍的白云瑞稀里糊涂地抬起头喊了一声:“爹爹?”
    “自是当杀!”白玉堂没有理会,只飞扬着眉梢道,好似口中之言是喝令山河为他开道,那眸光灼灼明亮,尽是生死无畏之色。
    “大善。”展昭展眉。
    功德利禄皆虚妄,累世污名亦可担。万人指摘何曾惧,天地清浊问道期。
    他温和的目光从眼前的面庞掠过,又扫过车帘外头那些或寻常或不凡、或年轻或老迈、或陌生或熟识的人,最终从被人扶起的展骐背影上收回视线,向车帘外的阿昌一招手,要他调转车头先行离去。
    天色清朗,人心亦扫阴霾、敞亮如常。
    ※※※※※※※※※※※※※※※※※※※※
    我来了我来了。
    一如既往的头昏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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