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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回 刺与探,众口多声频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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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蹙眉起身, 白玉堂已然冷脸提着长刀纵跃直去, 像是反手抛射的寒刃。
    未烧尽的纸钱随风晃荡, 展昭拎着巨阙,垂头轻轻一抖腕,断开的箭头被他挑了起来。他捏住了半截箭杆, 在攀升的日头隐约可见漆黑箭头折着暗绿, 若不是淬了毒,便是抹了见血封喉的毒汁。
    这一暗中冷箭,是为致人于死地。
    他二人来常州不过三日, 哪会结下新仇,是谁如此用心歹毒……展昭暗自思索, 莫不是武林中人云集,将旧日仇敌也招来了?二人今日前来扫墓,除家中忠伯, 称得上无人知晓。但何人能瞒过他二人的耳目暗中尾随,伺机放箭?倒是借山中祖坟或有旁人扫墓为掩, 早早在此暗中蛰伏有几分可能, 却古怪于谁人能未卜先知、猜着他们今日祭拜先人的打算。
    且……这一箭是冲他来的。
    展昭用帕子将这支箭头包起暂且收着,心下留意此事。
    风中呼声微变, 展昭眉梢低垂,似仍在出神沉吟,巨阙在万籁俱静里徐徐震动、凝着凶兽的低吟。无人所见, 数十箭矢陡然齐发, 穿林而发, 枯叶纷飞,展昭浅扫墓碑并列的名字,眉目慈悲,无意出剑。
    “猫儿。”
    长风穿声,展昭轻轻一笑,足尖踏枯叶一声脆响。
    数十铿锵响声继而交织,三步为吐、七步则纳,气沉丹田、意聚寒刃,梅花白衫拂过叶尖,白玉堂踏风断矢、身若翩影。四周一圈淬毒的箭矢一一削断飞折,被一把黑沉沉的古剑一接一敛,在墓碑前堆积成小山。二人身影齐落,展昭接住了一根从树上掉落的长绳,与白玉堂在声势巨大但无旁人动静的林中墓前对视了一眼。
    “陷阱。”展昭诧异道。
    “有人在林子里提前布置了机关。”白玉堂语气危险。林中飞箭不是挽弓所射,而是利用树杈的缝隙绑了棕绳和生筋,做成了一个个弹弓,勉强卡住了箭矢,只要有一处割断,机关盘活,就会应声齐发。“但第一支不是。”他又道。第一支箭显然是故意冲着展昭背心来的,和随后那一窝杂乱、只管往墓前飞射的乱箭不同。若说是布置此处陷阱前,此人能料有先机,知晓展昭于何处跪拜、分毫不差,未免荒唐。也就是说,当时却有人躲在林子里看准了展昭所在,随后放了一只冷箭,又在逃脱之时割断了另一处的陷阱引绳。
    “此人善射,臂力不弱,又早有准备,起初便站的远……”展昭颔首,将探询的目光抛给白玉堂。
    “……刨土溜了。”白玉堂说。
    “……?”展昭茫然地看着白玉堂,才迟疑接话道:“有徐三爷几分本事。”
    白玉堂掀他一眼,听出那丝戏谑,因着他三哥徐庆能探山中十八洞、号穿山鼠,笑他莫不是手下留情。
    不过白玉堂追去时,见寻常木弓搁在两百步外,人不见踪影;只有几步远的地上有一个仨碗口大的洞,该是箭一脱手射箭人便调头离去,布置称得上周密、但不问结果,绝无恋战之意。他又不能和他三哥似的往洞里钻,哪怕平素展昭取笑老鼠打洞,他也没这本事钻洞捉人、指不定是瓮中捉鳖;闻风中棕绳断裂崩响,忧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才回来了。
    “我们这趟下江南,入了有心人的眼了。”白玉堂冷笑。
    他还刀入鞘,心思翻转,总觉得这常州之行有些古怪。
    武林之中,锦毛鼠得罪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可要问起南侠展昭,哪个不是称道一声好。纵使有人疑心他入朝堂、为官府卖命,那也得认南侠年纪轻轻武艺超群,且与人和善、脾性温厚。可今日这坟前乱箭就罢了,他这记性也忘不了昨儿在常州城遇到的、行迹古怪的一老一少……种种巧合迹象瞧来,确有人盯上了展昭,如容九渊所言,展昭正是阴云盘顶。
    若说是为鸿鸣刀,发觉展昭与展骁的干系,这坟前布置陷阱之举也太莫名其妙了。笃信杀了展昭,就能避免展昭掺和其中,阻拦他们抢夺鸿鸣刀?荒谬可笑。不说平白得罪了展昭,指不定激起南侠血性,非要掺和此事一脚,岂不是另生枝节、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除非这人是故意要将展昭卷入纷争,否则光是这数十支箭就想夺二人性命,白日做梦呢不是。
    虽说全天下也不都是聪明人,指不定就看轻二人、想当然而为之。但相比之下,此举更像是……
    “试探?”展昭想想,环顾一周道。
    来的急,去的快,颇有试探根底之意。
    “不无可能。”白玉堂说,“虽说大费周章了些,但做机关的人藏头藏尾,显然怕死得很。”
    展昭失笑,知晓白玉堂是说那人谨慎。
    既然对方有备而来,二人没逮着正主,也懒得徒费口舌猜疑。扫墓祭拜已然妥当,这高堂也拜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展昭与白玉堂无意逗留再闹腾先前那不着调的玩笑,稍作收拾,便坐着马车下山去了。至中途,晴朗的碧空突然飘来几朵阴云,不见雨来,紧接着先是一道惊雷。展昭掀起车帘外瞧了一眼,有几个布衣的年轻人,不知是不是登山游玩,闻秋雷皆惊,纷纷调头下山。
    道有黄叶红枫、织满山野,又有秋菊成片迎风怒放。
    白玉堂又见展昭回首望了一眼,虽无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却是隐约怅然。
    他知是为遇袭之事。
    今日倘使只展昭独一人前来祭拜扫墓,那挽弓射箭的鬼祟小人不一定箭出则走,甚至还会拎着那弓,躲在山林之中伺机而动。此人择展昭双亲坟前布下陷阱,分明是清楚展昭护卫双亲坟头之意,断然不会追踪于他。这数十只箭矢的机关与那人配合,能不能伤得展昭另说,却要让展昭为先人碑石分心狼狈。且真糟蹋了家坟、扰了展父展母清净,呕也呕死了。
    其心可诛。
    可马车里始终无人作声,在摇摆的阴云下藏着隐匿的温柔。
    车轮轱辘着驶向山下,未有一刻停歇。
    青山巨树耸立,几人站在树桠上,多是身着劲装、黑布蒙面,目色冰冷地望着马车远去。
    他们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每一双眼睛在骤然掠过的闪电下阴森恐怖,像是烧着火。很快,马车在山脚转弯,阴云笼罩山峦,一场秋雨在雷声后如约而至,洗刷着石碑上并列的日月之名,沉默无声地注视着人间山河。
    满园湿漉。
    朦胧雨声里,隐约有人陡然惊呼言语。
    “……你是说——!”
    四下寂静,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忍着错愕连番确认道:“……你当真瞧见那位……?果真?这、这未免……荒唐……”
    “……呃……这、这……”另一人未有言语,迟疑地声音几乎让人怀疑他涨红了脸,尴尬极了,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搬弄是非并非君子之道……我、小侄本是不知如何是好,这才与十七叔袒露……如今……这兴许是小侄一时花眼,思来想去,一面之缘,岂能辨得清明。事关、事关……君子思己过、不言他非,怎可坏人声名,小侄此举已然大错特错。十七叔,您还是莫问了。”
    “是,抱歉。”年轻人不知是陷入沉思还是震惊之中忘了如何言语,几次停顿,语气缓慢,“……是我鲁莽多言了,此事,并无实证,如你所言,确有可能是……是误认,凭空猜疑绝非君子之风。”棋子敲在棋盘上,再无人谈话。
    雷大雨小,雨淅淅沥沥的,带了一阵北边儿来的阴寒,没多久就停了。
    倚墙的芭蕉叶兜不住雨水,向一侧斜倒,哗啦啦地洒了下来,漫进一旁错落别致的假山,细声流淌,不见踪影。屋檐断断续续地坠着雨水,将檐廊对坐二人的声音掩去,残局将尽,捧着托盘快步而行的仆从远远听见错落的棋子声各自停下。洒扫的小丫鬟瞧着胖乎乎的管事婆子脚下生风,匆匆忙忙地从那一头往后院去了,而对弈的两个年轻人起了身,高个儿的少爷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唤了另一人,低声言语起来。
    “……今日之事,是我冒昧发问……我知你为人正直,但此事非同小可,无论真假都该咽于你我之口,千万莫与旁人提起……”
    “自是如此……便是十七叔不说……实在是小侄有失分寸了。”
    “不,是我见你一改往日从容,心下担忧,未曾想……幸好如今也不过你我二人……”
    模糊的声音随着齐齐一叹,彻底消失于雨后滴水之中,很快,有旁人含笑的呼声,“阿旸,你怎躲在此,莫不是怕了我,要忘了与我斗诗一事——”陆陆续续的,有人踏入偌大的院中,不拘老少,穿廊走庭,于亭台楼阁各处三三两两相会,又有人叹着阴云突然,不知今夜能否赏月吟诗;女眷则提着裙摆纷纷绕道,先去拜会这院子中的老夫人,或见闺中密友、或携懵懂小儿,垂帘嘘寒问暖,欢声笑语、济济一堂。
    只是欢快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心忡忡与惊惶难安,压在各自的笑面之下。
    家宴在这样的氛围里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许是阖家团圆日,老天不忍阴霾败了兴致,乌云到底是散了。
    天色尚未彻底昏暗,一轮圆月已然悄悄挂上了东边,目送夕阳沉西。既无夜雨,家宴便摆在园中,仰头见明月、环顾错山石,灯笼悬于高低各处,流水淙淙,池水飘莲灯,相映成趣。
    到了酉正,天地昏黄,万物朦胧,展昭交代展忠差人注意双亲坟墓之后,亦从明园出发。白玉堂早有打算暗中一听、也不躲着展昭,大方随行,只留了白云瑞在家中。二人这揣着心事,先见之明地同小孩儿玩闹了一下午,嘻嘻哈哈跟遛猫似的,哄得糊涂又素来顽皮的白云瑞高兴得找不到北,筋疲力尽地吃了两口饭就去睡了。
    明园离展家宗家大院不远,只是二人出了门,方才发现街上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巷子间有不少摊贩,样式别致的各种灯笼在不算冷的秋风里摆弄风姿。展昭瞧了好一会儿,想起一事。原是这百花岭下有一座仙女庙,此间习俗与别处不同,每逢中秋便有夜中庙会,恰逢团圆佳节,家家户户提一盏灯,携美眷稚儿往仙女庙中一行,求那圆满签,又或难得闲暇一家人在街巷中放松放松,也是团圆喜乐。
    展昭与白玉堂见人头攒动,兴致正盛,二人逆道难行,难免冲撞了平头百姓,不得不绕道而行。
    不过两位侠客脚步轻省,纵是绕了远路,也不多时就到了宗家大院。
    不似遇杰村那闲适轻松、悠然来去的氛围,展家宗家大门挂着“展府”匾额,正门敞开、两侧虽无镇宅辟邪的石狮,却也威严庄肃。与寻常江南门户不同,与王侯将相也不同,门庭漆黑、毫无花哨,无仆从立于门前迎客,院墙极高,不见院内风光,乍一眼瞧去颇有世家风范,却又肃穆得像是一座黑瓦白墙的庙。
    到了门前,有三三两两的展家族人,白玉堂便装模作样地与展昭暂别,未有纠缠半句,摆弄着一把折扇,孤身离去。
    因着中秋家宴、展家皆是不通武学的文人雅士,舞刀弄枪难免失了和气;且若入展家宗家大院,怕惊扰府内的老人家,自得礼数周全地卸了兵刃,交由仆从保管,展昭干脆连巨阙都没带,着青衫空手入了大门。他虽数年不归乡,也鲜有与展家族中远亲来往,但两年前入朝为官后清明祭祖现身,倒是在各人面前过了眼,这一入门,数人眼尖,或有诧异、或有扭头翻着白眼离去,又或有纷纷上前寒暄,笑称一句:“展大人来了。”
    又有人道:“展大人今夜竟也出席,真是稀客!”
    “闻说展大人公务繁忙,不知何时归府?未有上门拜见,委实失礼。”
    展昭一一温声笑答,只些许问话不便答时含糊而过,未有冷了面容,打断众人兴致,一派其乐融融地与数人先后入了席。尚未开宴,又本为亲眷,各人皆是自顾自围聚笑谈。夜中无人察觉,一道梅花白影足踏月色,犹如轻飘鬼魅,轻身掠进了高墙大院,往屋檐高处一拂袖、一转扇,再盘腿一坐。那架势,简直是梨园看戏来了。
    底下的展昭瞄了个正着,一口茶水差点喝呛了,只能与白玉堂要遥遥对视,无奈一笑。
    “一事。”展昭无声告诫。
    白玉堂将扇子一开一合,跟展昭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爷记着呢。”
    他又转过头,环顾一周,很快在宴众之中寻见那位明园隔壁大放厥词的展暄,那道貌岸然的模样,见展昭入席连个眼神都不肯多抛,也不知心头该有多恨。
    展昭见白玉堂歪着头,活像是在看猴戏,只得忍笑垂头。
    白玉堂那高位虽在屋顶、正对着展昭的座位,可谓是看戏的绝妙地方;但处夹角,偏的很,一旁又有高树茂密,树影重重,凭院中的灯火与明亮的月光断然瞧不见这白影。
    不过刚下了一场雨,这屋脊排瓦俱是湿漉……展昭失神地想起上回白玉堂往满是灰尘的屋顶一躺,一身华衣灰不溜秋,可真是一只硕大的灰毛鼠。他饮茶遮掩,目中笑意缱绻,心道白五爷这回要是不记得先擦擦屋檐上的水渍,只怕是起身时见不得人,坐的又湿又凉,有苦说不出。
    他一时出神,未有搭话,一旁几人皆是无声相觑。
    许是见展昭神态虽恭敬温和,但并不热切,几人自讨没趣,先闭了口;又或有几人换了坐席、神怪异地垂头耳语,他们只道声如蚊蚋,因而几句尖酸刻薄旁人不知,说这当了官的人啊眼高于顶、瞧不上他们这穷酸亲戚!图了一时口快,却不知这夜风清明,将低语一字不落地送入两位耳聪目明的侠士之耳。
    “……”
    展昭面色未变,眼观鼻、鼻观心,捧茶不语。
    白玉堂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折扇,眯起眼暗中打量着那几人。
    正在这时,几个面色端肃、一丝不苟,乍一看颇似学堂老先生的大爷从假山后饶了出来,也听了个正着,当即一记戒尺啪啪啪的击中了那几人的后背,疼的叽里呱啦说闲话的各人纷纷龇牙咧嘴。连白玉堂都猛然坐直了身,诧异望去。那几人回头一瞧,更是吓了一跳,哆嗦地埋头称了一声“夫子”。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挥戒尺的大爷冷冰冰道,“若有疑虑不满,尽管往人前去问,白读了十年圣贤书,是教你们来做这结党营私、背后嚼舌的小人的?”
    “宴毕,自请领罚,抄书二卷,罚跪一个时辰。”另一位大爷也古板道。
    “是,夫子。”几人动了动唇瓣,不管老少,便是面有不满、却不敢顶嘴。
    几位老大爷冷峻严厉的目光随后扫过展昭,仿佛根本不是为展昭出头,审视之中还带了几分挑剔与不快,很快背手入席,这才揭过了此事。
    白玉堂瞧了瞧仍是不动如山的展昭,微微一挑眉。
    展家家规果真森严。
    这一波折,信口谈笑之声收了不少,想是这几位老大爷积威甚重,无人敢挑衅。不过这也使得更多先后来者发觉了展昭今夜竟然前来赴宴,一时气氛有些诡谲,与展昭搭话的人纷纷佯装无事、相携入座;熟识之人相互交换着眼色,多是蹙着眉头、有几分忧心,不曾交头接耳讨论,因而也猜不着分别愁苦何事;唯有年轻小儿们对展昭好奇,眉宇间天真不掩,屡屡暗中一窥展昭,似是有意上前,又心下顾忌地瞄着长辈未有动作。
    展昭平静地端详着筵席之中众人百相。
    虽说是展家家宴,但族中门户众多,断然没有举族入席的可能,院子再大能也纳不下这么多人。
    这请帖与筵席皆是讲究的很。
    照展家规矩,宴摆院池两侧,未免夜风伤身,女眷与七岁以下的孩子皆是在池子对岸的水榭之中一聚,也省得赏月饮酒的儿郎唐突了未出阁的闺中小娘子。所以这头院落里的人算不得多,也算不得少。展昭曾多次随包公入宫,逢年过节的,少不得官家宴请百官,诸如春秋大宴、圣节大宴、闻喜宴云云,与那场面相比,这乡野之地,院中的人再多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说来大宋朝野素有簪花喜乐之俗,不论贵贱、不问风流,男女皆爱。前岁年节宫宴之上,因契丹使臣挑衅大宋虽有文人口利、却无武将英勇,后被展昭一人连退三勇士,天子赵祯大喜,便赐了展昭一枝牡丹,称牡丹国色艳绝、展昭国士无双。赐花乃是天子恩宠,不得推拒,若不戴花,且隔日就要得御史弹劾奏章。
    展昭性子朴实,除却婺州白府那日玩笑,从未有簪花之举,那日无奈戴着牡丹归府,被白玉堂瞧着笑了一整夜。
    自然,惹恼展大人的白五爷第二日戴着一枝娇艳牡丹赔罪,陪同样簪花的展昭巡街逛了满城,闹得满街姑娘尖叫着砸了他们满头的花、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因着此事,御史的弹劾还是隔日送达了天听,逮着展护卫乱了开封秩序和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骂了一通。官家拎着奏章翻了又翻,看足了笑话才与陈伴伴道,来日再不能给展护卫赐花,不然啊,怕是汴梁城的小姑娘们都将芳心捧给无情人。
    笑话归笑话,只有有心人私下惦记,这大冬日里汴京城哪儿还有旁的牡丹花。好小子,白玉堂鼠胆包天,夜里窃了天子御花园的牡丹哄猫去了!
    偏偏官家宽仁,见此狂徒,未有责罚之意,反倒在垂拱殿与包公坦然笑语:“这白侠士心气儿高,非要朕再瞧瞧他的本事,要朕收回金口玉言。”
    展昭敛神而笑,心知白玉堂疏狂放达暗藏一点灵犀。
    不是国士无双,是无独有偶。
    不是风华绝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摘那御花园一枝花那是藐视王权的重罪,可白玉堂此举暗下所指,却合了官家心意,因而龙心大悦、倘使计较反倒失了君王风范。这浩荡人间,只他一个展昭能有何用?无有一人扭转乾坤,纵是圣人也不过是大道之上一盏灯、一粒沙、一片瓦。今天子贤明,励精图治,所望不正是代代才人固山河。
    也正是这点神台清明,无论如何封赏,展昭清楚没有什么天子跟前的红人,只有一介武夫、一个护卫。
    他的目光落在各怀心事的宴中人身上。
    高吹虚捧大可不必,借势营私小人行径,一兵一卒皆有他的用处,行分内之事,踏大道之途,竭力尔尔。
    这思索片刻里,中秋宴启,东道主、这宗家的宗子与族中长老在一众人簇拥下前来。
    宗子展清身为一族之长,今已近古稀,满鬓白霜,步履蹒跚。尽管如此,他拄着拐,不必旁人搀扶,慢步至前,叫人不敢小觑这张不苟言笑的面孔何等威严。院中屏声,他在展昭的小桌前站了站,和气缓声:“你来了。”
    展昭起身见礼。
    “倒是多年未见。”展清年迈,又不曾习武强身,满脸皱纹,眼皮已经有些耷拉,但他神智清明,嗓音隆隆低沉,“既然来了,这开宴之前,倒有几桩事,该在宴前道个清明,还望贤侄莫怪老夫失礼,不讲情面。”
    屋顶上的白玉堂一转手中折扇,心道这老头开门见山,作态倒是耿直。
    “族长请入席,小侄洗耳恭听。”展昭温声道,目光清扫宴中神态不同的诸位,更有人面露糊涂之色,正强忍与熟稔之人问询之念。如此瞧来,江湖人为展骁之事登门造访,并非全族皆知,当然,知者也算不得少。他心下一叹,哪怕兴许是展骁自个儿搅如其中在先,到底是江湖恩怨招了寻常百姓的展家麻烦。
    这无知者何其无辜。
    展清到底体力不支,未有推拒,果真入座,众人相顾亦是默不作声纷纷坐下,唯有展昭步至庭中静候。
    “中秋之宴,你来了三次。”展清道。
    他微抬着眼皮,语气缓和,“幼时随展昀同行,十四自请束发远行。”还有今日。
    “承蒙族长记挂。”展昭仍是恭敬客气道。
    “你今日归府,可知我寻你何事?”展清问道。
    展昭扫过坐在远些角落绷着面容、难见心绪的展暄,轻声作答,“展骁。”声落引骚动,在一众人若有若无飘向展暄的目光中,他顿了顿,接着道,“小侄今日归乡,亦有两事,一问这几月来展骁可曾归府,二则……”
    他话未完,先叫踏出步子的展暄冷声打断了:“骁儿为你父子蛊惑,年纪轻轻远行江湖,不知归家。我还要问你,将我骁儿哄去何方。”
    展昭并无意外,平静应对:“我与展骁素无旧交。”
    他略略一顿,接着问话:“他既未归,展昭且有心一问展骁出门之后可有差信族兄?若有,不知这几月来他曾与谁人往来?去过何地?若无,展骁鲜有出门,此番远行突然,可是在家中之事遭遇变故,方才临时起意出门?是何缘由,引他往何处?族兄倘使有一二线索,小弟也能按图索骥、寻踪追迹,托人寻一寻展骁下落,早日带他回家。”
    字词轻缓,展暄却是噎住了。
    任谁都瞧得出,展昭字句问话俱是合情合理,可这展骁之父,一句也答不上来。
    或有熟稔展暄家中之事的亲眷暗自摇头,心知展暄与展骁父子一向不和。
    屋顶上的白玉堂摇扇一笑,这猫办案多年,官腔打的如何不说,这“有理有据”倒是一日比一日强横,论嘴皮子工夫想叫展昭吃亏可不容易。
    果不其然,坐于上席的一位年迈长老垂着眼道:“子不教、父之过,展暄。”
    “……是。”展暄登时面红耳赤。
    另一位长老双手捧茶,亦是眼皮也不抬道:“但闻说展骁因儿时见邻里习武问江湖,素来对此兴致颇盛,今远行他方,亦招惹江湖草莽。”
    展昭只和和气气笑了笑,没有应声。
    “各人各有因缘际遇,展昭不在府内两年,对此一无所知……终究是父之过。”展清却说。他稍稍侧过头,苍老的眼睛透着截然不同的清明凛然,“展暄,展骁出门后招惹命案,如今下落不明,旁人寻仇上门,扰族内清净不说,且危及族人性命。你为人父却一问三不知,旧日也未曾多加管束。”
    “子过父代,宴后展暄便自领家法。”展暄当即道,面无半分不满。
    只是话毕,他又看了一眼展昭,目中冷冽似箭,弓身作揖一拜道:“只是骁儿未及弱冠,亦不曾习武,他性子天真烂漫、与人和善,族中皆知,这头回出门焉能招惹诸多江湖草莽之辈。如今这些江湖人寻至常州,凭仗武艺胡为,威胁我交出骁儿,也不知骁儿是惹了什么麻烦……”他话未尽,院中诸人已然明了其意。
    关展昭屁事。
    白玉堂掀掀眼皮,掩去到喉咙的嗤声,落在展昭默然的身影上的眼神若有所思。
    展暄此言,似是为指责展昭,但光凭这几句咄咄逼人有些古怪——其中该是有他所不知的缘由……他若所料不错,定与展昭十四那年中秋赴宴有关。白玉堂耐着性子,收起扇子继续听了下去。
    “父亲,诸位长老,此事我观来,还是先寻得展骁再论。”展旸忽而开口道,“堂兄虽曾是江湖客,如今已然入朝为官,自是断了旧年牵扯,想必与堂兄是无关的。”
    座中却有人诶了一声,驳斥道:“此言差矣,展骁不知去向,可那些江湖草莽已经在临门了,等寻着人,那都什么时候了。怕是那些不讲规矩、目无法纪的草寇凶徒先将我们展家踏平了,又能何处说理。”
    “就是,我看还是将这些草莽送官,焉有莫名其妙围人府门威胁的道理!强盗行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招惹那些亡命之徒!”
    “不错,再起争执,平白陷入官司岂不毁我展家清名。他们要是不管不顾起来,伤了性命,到底是我们手无寸铁之人吃亏。正所谓投鼠忌器、人命重于天,不若打发了便好。”
    “这传出去,怕是要说我们展家怕了这些草莽之徒。既读圣贤书,自当一身正气,焉能惧这以武犯禁、强逼百姓低头的宵小贼子!”
    上席展清还有诸位长老未有言语,垂目听众人你来我往地争辩。
    “……说到底展家世家清白、一心圣贤书,又怎会招惹草寇,还不是展昭……!”不知不觉中,争辩之语变了话锋,有人嘀咕出声,数人色变。
    院中猛然收了声,相继有斥责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辨不出是责难他出言不逊还是口不择言。
    “……”众人面面相觑,又有人小心瞄了瞄展昭面色。
    “此事与堂兄何干?”唯有展旸逼视直言道。
    自然无人应声,更无人发觉屋顶上的白玉堂一转折扇,漫不经心的神态越发冷冽。
    “既无实证,便是诬蔑之词,还请这位堂兄给堂兄赔个不是。”展旸虽坐于原位,但浑身气势逼人。
    “阿旸,不可张狂。”展清道。
    展旸眼角微撇,却是垂头恭敬道:“父亲,弟子入则孝、出则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
    满堂静谧,圣人之言犹似火辣辣的一巴掌挨了下来。僵持之中,那人到底面色难看地低头给展昭低声赔了不是,退于人后、不再言语。
    展清这才道:“众见纷扰,方有惊惶失措之态。展昭,今日之事,你观之如何?”
    始终沉默静立庭中的展昭微微一笑,委婉道:“小侄观来,事不知因果,先寻得展骁下落,才有理可言。”要他此时出面应对打发来势汹汹的江湖人,确是不行。
    众人听出言下之意,相顾无言,神态各异。
    一年轻小辈不满道:“与这舞刀弄枪的粗野草莽能说什么理,他们还不是拳头大的说话,将我展家当成那案板上的鱼肉。族叔莫不是觉得得罪了他们?”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傲慢轻蔑之意,连带着见展昭这般推拒也是不顾宗亲之情。
    旁余亦有面容古板的长者颔首,只是谨慎之中观事态变化,未有信口发言。
    展昭不应声,只神色温和一拜,仍是推拒之意。
    展清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苍老的面容紧紧绷着瞧不出是何意思,但终究没有发令勉强,只请展昭入席,又示意一旁坐着的展旸开宴。
    “族长且慢。”展昭和气一笑,“叨扰诸位雅兴,小侄还有一事。”
    他侧过身来,望向了筵席之中,沉默寡言,自始至终都低垂眼皮、好似天塌下来都懒得抬头一看的中年男人,“族兄。”展昭温声道,可半晌不见此人有搭理之意。
    “展骐在太原府。”展昭道。
    闻言那中年男人猛然扬起头,那张面孔肃穆之中带着厉色,他声音像是山野的糙风,格外嘶哑,“骐儿在太原府。”此人正是展骐之父,与展昭交情泛泛的族兄展晖。
    “上月因公事途径太原,曾有一会。”展昭说。
    闻言,展晖不仅没有为久不知踪迹的儿子下落而面露喜意,还双目逼视展昭,一字一顿道:“你既回府,为何不带他同行。”不等展昭作答,他动作迅猛地站起身来。此人竟是身量颀长,比展昭还高一个头,在一群书生之中像个鹤立鸡群的莽汉,但他言辞清晰犀利、才思敏捷,却是文士之风,“太原至常州脚程少说两月,你快马加鞭,一月便至,骐儿生了何事?”
    展昭微微一叹,仿佛早知展晖会有此番问话,坦诚作答:“展骐受了重伤,不便同行,望族兄差人前去早日将人接回府上。”算算时间,从常州府往太原府去,少说也有一两月,展骐该是已然苏醒——只是他也保不准鬼医妙手回春,能否叫被捏碎了经脉、近乎瘫痪的展骐还能行动自如。
    “重伤。”展晖重复道。
    院中诸人变了面色,思及展骐不能同行,这重伤恐怕……
    “已托得良医救治,性命无忧,如今在朋友看顾之下。”展昭答道。
    “何人所伤?”展晖道。
    展昭神色微顿,“奸邪贼子。”他打量了一眼似有怒容的展晖,“展骐意外撞破贼人作恶,受了牵连。”
    “……可与你有关?”展晖语气森冷。
    “……虽是他意外至太原,先有此因果,但与我确有些许干系。”展昭面色坦荡,却因其中事关黑市走货,想了一想,未有多加解释,只怕叫人听来更似狡辩。
    “你为何不亲自看顾,差人托信前来。”展晖牙关微动,盯着展昭的面容说不出是厌恨还是迁怒,虽是平常问话,但此时话中添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
    “来去费时,展某公务在身。”展昭叹道,“惭愧。”
    院中无言,众人吞声。
    白玉堂捏着折扇,在阴影之中眯起眼。
    “骐儿出门前言去游学。”展晖的额头上青筋蹦跳,似在强忍怒气。他绷着面容死死盯住了展昭道,“但他屡屡翻看江湖话本,两年前更与你打探江湖事,此番他身受重伤,或是危及性命,可是因那江湖草莽?”
    “确有干系。”展昭敛眉道。
    飞鱼镖局与万胜门背后牵扯的送尸人与黑市走货目前线索皆指江湖,虽定然有朝堂奸臣手笔,但朝堂重案未得告破,乃是紧要机密,此时断不能一提了。
    展晖又猛地踏前几步,至展昭身前又险险停住了,一言不发地转回身去,没有失礼之举。
    便是此时,自言领罚后默然已久的展暄冷笑出声。
    “族兄何必给他面子。”他冷冰冰道,“族中儿郎多年少无知,因他一时春风得意的传奇而异想天开、荒废学业,纷纷离家出走。”展暄环顾一周,“除了骁儿、骐儿,还有展骢、展骆——”被他点着名儿,又有两个中年男人面色更是难看,显然家中儿郎也不见踪影,往那天地江湖去了。
    展暄与宗子、诸位长老一拜,目指展昭、口如利剑,“展昭,你在江湖成名,又入官府,苦害我儿与诸位展家儿郎,到底乱了展家根本,给展家招致祸端不说。”
    “你莫不是忘了,十年前,你在此立誓——”
    啪的一声脆响,一把断裂的折扇摔落了下来。
    ※※※※※※※※※※※※※※※※※※※※
    啊。这几天感冒了,心情就很差。脑子有点转不动,就写不出来。
    今天只有一更(找不到好的分章节点,我直接合并啦。
    晚安。
    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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