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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宗上师在州府后面的小屋里，点了一盏酥油灯，盘腿坐着，捻着人骨念珠，低声念着经。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从窗缝里飘出来，飘到夜色里，飘到那些死去的人可能去的地方。
禅宗大师在老槐树下坐着，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
他想起白天安陵侯问他的那个问题。
“大师，你说那些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当时回答说“从心里来，到心里去”。可他心里知道，这个答案也是假的。真的那个，说不出来。
第五天的清晨，清河州府门前来了一群人。
说是一群人，其实只有两个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那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张，都是延康学院的讲师，据说一个精通法家，一个精通墨家，在学院里讲学几十年，门生弟子遍布天下。
孙先生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剑。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商君书》，卷得紧紧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兵器。
张先生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村里干活的农夫。他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认真，几分执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在州府门前站定，对视一眼。
“张兄先请？”孙先生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天的风。
张先生摇摇头，笑道：“孙兄先请。你是法家，我是墨家，法家在前，墨家在后，这是规矩。”
孙先生哼了一声：“规矩？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张先生依旧笑：“孙兄，你这是要跟我辩法？”
孙先生没有再说话，抬脚跨进了门槛。
州府的大门敞开着。
安陵侯依旧坐在门槛内的那张矮几后面，面前依旧摆着一壶茶，几只粗瓷碗。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依旧随意挽着，神态依旧安闲，像是在等两位老朋友。
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孙先生，张先生，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孙先生也不还礼，也不坐下，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如刀，盯着安陵侯：“安陵侯，老夫今日来，只问一个问题。”
安陵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先生请讲。”
孙先生纹丝不动：“老夫不坐。老夫只问一句：你凭什么杀人？”
安陵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先生这个问题，前几天已经有人问过了。”
“他们问他们的，老夫问老夫的。”孙先生的声音更冷了，“他们问的是仁，是道，是佛。老夫问的是法。你杀人，用的是谁的法？”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在下用的，是大楚的律法。”
“大楚的律法？”孙先生冷笑，“大楚律法，杀人的要经有司审理，要三审定谳，要秋后问斩。你审了吗？你定谳了吗？你等到秋后了吗？”
安陵侯点点头：“审了。定了。没等到秋后。”
“那不就是了？”孙先生上前一步，手里的竹简指着安陵侯，“你审了，是你自己审的，不是有司审的。你定了，是你自己定的，不是三审定谳。你没等到秋后，是你自己等不及了。你用的是你自己的法，不是大楚的法！”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读过《商君书》？”
孙先生一怔：“自然读过。”
“那先生想必知道，商君变法，用的是谁的法？”
孙先生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