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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儒生，是紫霄书院中公认手段最为老辣、心思最为深沉之人。
随着何自苦起身，紫霄书院随行的几位太清境长老也纷纷从各自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并不急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从容。
这是大派太清境修士才有的气度，仿佛起身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在宣示某种立场。
叶未央见状，也从永夜殿另一侧的主位旁站起。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永夜书院特有的星辰纹，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如水波般轻轻荡开。
她面容冷淡而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仪，但此刻对着何自苦等人，她还是露出了几分客气的笑意。
“何道友，承蒙紫霄书院诸位赏光，永夜书院上下铭感五内。”
叶未央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不疾不徐，礼数周全。
何自苦微微拱手，笑道：
“叶院长客气了，永夜书院与我紫霄书院素有交情，今日双修大典乃是修行界一桩美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各自带着人向永夜殿外走去。
紫霄书院一行人在前，叶未央领着永夜书院几位太清境长老在后相送。
两拨人一前一后穿过永夜殿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回响。
殿外是永夜书院的主峰广场，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暗紫。
就在众人即将踏出永夜殿大门之际，何自苦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目光越过叶未央，越过几位永夜书院太清境长老的肩头，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后方一个正准备随众人一同送客的身影上。
“道友就是沈川吧？”
何自苦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平和，像是在和一位多年旧友打招呼一般随意，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极深极细的打量。
那种打量，是只有同为太清境巅峰、且在修行界摸爬滚打了数百年的老狐狸才会有的审视。
“今日一见，道友果然不凡。”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气氛骤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了沈川。
沈川本已站起身来，原本只是打算随大流跟着送客，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还需要多说什么。
他穿着一件紫色圆领袍，身形并不魁梧，面容算不上出众，个子略高,但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听到何自苦的话，沈川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何自苦。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一个是紫霄书院大长老，太清境巅峰，修行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老辈强者；
一个是近来声名鹊起、手段狠辣到令无数人忌惮的后起之秀。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片暗流涌动的深海。
沈川只是点了点头。
“道友言重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起，那不是笑，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凡，沈某谈不上。”
沈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故意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清楚些。
“也就是比寻常人狠毒些罢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在场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了。
沈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在场的太清境修士们几乎是同时心头一跳。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脊背上缓缓爬过。
有几位太一境的修士更是面色微变，有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神魂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那不是沈川刻意释放了什么威压，而是这句话本身似乎携带了某种难以察觉的神识波动，像是暗流藏在平静水面之下，叫人防不胜防。
有人暗暗运转灵力护住神魂，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没有人开口说什么。
因为在场众人都清楚，沈川这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他是说给何自苦听的。
说给紫霄书院听的。
大殿门口一片沉寂，连晚风都似乎停了一瞬。
何自苦却笑了。
他的笑容很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样子，反而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沈道友说笑了，说笑了。”
他说‘说笑了’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仍然停留在沈川脸上，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叶未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适时开口，声音仍是那副清冷从容的调子，
“何道友，沈川这人向来如此，喜欢多说几句实话，道友莫要见怪。”
何自苦哈哈一笑，
“哪里哪里，叶院长言重了。
沈道友这等直爽性情，何某反倒欣赏得很。”
叶未央便顺势接过话头，将气氛重新拉回到送别的正轨上来。
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将何自苦等人一路送出永夜书院的山门。
一路上两人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何自苦带着紫霄书院众人踏上了半空的飞舟。
临行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永夜书院的方向，目光在某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那里站着沈川，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离去。
何自苦收回目光，登上飞舟。
飞舟破空而去，转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永夜殿前，叶未央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那光点消失的方向。
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却一动不动。
“沈川。”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川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闻言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