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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涌上来的时候，雷纯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柔软的、飘飘然的失重感，像是有人将她从躯壳里轻轻托了起来，放在一片温热的云上。
眼前的烛火变得朦胧，光影交叠成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将暖阁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苏昌河的脸在她视野中晃了晃，俊美的轮廓被烛光晕染得愈发深邃，那双狭长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唇角勾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雷纯眨了眨眼。
那张脸忽然变了。
不是变，是重叠。像是两幅画叠在了一起，一幅是眼前这张张扬邪肆的面容，另一幅却从那眉眼间慢慢透出来——剑眉星目，清隽出尘，带着一种与这个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寒与疏离，像是风雪中独自盛放的红梅，傲骨铮铮，却病骨支离。
她恍惚了。
“醉生梦死”的药力在她毫无防备的体内蔓延开来，将那些被她层层封锁在心底最深处的、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撬开了缝隙。
那缝隙起初只是一道细纹，渗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旧日气息，可那气息太浓烈了，浓烈到她几乎能闻到那人身上常年不散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清冽如雪的冷。
她的眼眶倏然红了。
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悲伤，从眼角蔓延至眼尾，将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染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越聚越满，在烛光下盈盈欲滴，像是深秋清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露珠，颤巍巍的，随时都会坠落。
苏昌河本来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他费了老大的劲才从琅琊王府弄来这壶“醉生梦死”，就是为了看看这个算尽人心、步步为营、永远笑得滴水不漏的女子，在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究竟会露出怎样一副模样。
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她可能会哭，可能会笑，可能会抱着他说些平日里绝不会说的真心话，也可能会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像只餍足的猫。
他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在梦里看见他。
——就像他在梦里看见她一样。
可他没有想到，她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被酒意浸得迷蒙，水光潋滟间，盛满了苏昌河从未见过的、滚烫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意。
那不是“醉生梦死”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觉，那是深藏在心底的、最真实的、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刻骨铭心的爱。
带着痛，带着悔，带着求而不得的绝望，带着生离死别的悲怆，带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以为已经忘记、却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的深沉眷恋。
苏昌河的心猛然一抽。
那痛感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胸腔里狠狠贯穿，灼烫、尖锐，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看见雷纯缓缓抬起手。
那只纤细的手，从袖中探出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脸。
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苏昌河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穿过烛光与酒意交织的薄纱，落在他的侧脸上。
温热的。
柔软的。
像是春日里最先绽放的那片花瓣，轻轻贴在他的肌肤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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