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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盐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呢,无非就是煮盐被,劈柴,烧火,熬煮,取卤……没完没了,没日没夜。”
是啊,盐场就是煮盐的,还能发生什么,这么缺人,无非就是急需的食盐太多,所以才要拼命的赶产量。
可是洛麟君并未听说朝廷给弋阳盐场增加什么产盐任务,这都十二月,马上过年了。
按道理来说,这整个弋阳盐场今年的产盐量应该已经全部完成,并且已经运送给朝廷了才对。
为什么这里反倒是更加紧张的在煮盐呢?这盐煮出来给谁?钱家自己吃的下去吗?
洛麟君跟老人家聊了一会儿之后,同乐就去请大夫回来了。
“主子,这整个西林县根本就没郎中了,这位林老爷子是当初在药房抓药的,治疗外伤什么的倒是没有问题,就让他为刘大爷瞧瞧吧。”
洛麟君看过去,同乐身后的那位林老爷子背着一个非常老旧的药箱,佝偻着脊背,看起来唯唯诺诺十分胆小的模样。
“那就有劳老人家了,您受累。”
“不,不累,没关系的,你们给钱了。”
刘大爷一听这话,立马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连连想要拒绝,说自己身子骨还算硬朗,根本就不用上药看大夫,那能叫他们花这冤枉钱。
他这样坚决的态度,让林大爷在一边非常的不知所措。
可以看出来,他是非常想给刘大爷治病的,他想赚这笔钱,虽然也不多,但是他也舍不得放弃。
洛麟君深吸一口气,再次吩咐道,“同乐,你去街上找找看,有什么吃食带回来一些,今晚,我们就在刘大爷这里一起吃晚饭。”
“林大夫,您也一起在这里把,刘大爷身上的伤,可能还需要您细细处理。”
林大爷一边忍不住的高兴,一边连道,“不敢当不敢当,我一定会尽力帮他治疗的。”
同乐离开之后,林大爷给刘大爷疗伤伤药的时候,洛麟君也没有避开,反倒像是邻居一样,跟他们一起闲话家常。
“这里好歹也是西林县的县城,怎么会整个城里,连个大夫也没有?”
林大爷摇摇头,“差不多一年前,最后一家医馆就搬走了,在这里,活不下去啊!”
提起这个话题,刘大爷肿胀的双眼里又有泪光在闪。
“这整个弋阳郡,都不是人住的地方,要是能走的,谁不走?只有那些不知道情况的外地人,才会被骗过来。”
林大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的是啊,要不是我的儿子、媳妇都还在盐场里生死不知,我们就是要饭,也一定会走的。”
“现在这城中百姓之所以还留下的,基本上都是因为家里有人在盐场上工,不管怎么说,留在这里,总能有个念想。”
“说不定哪天就出来了呢?说不定,真的还能再见上一面呢。”
两位老人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自己的家人,忍不住的声音嘶哑,老泪纵横。
洛麟君在一边沉默的听着,愤怒到浑身颤抖,却又无言以对。
等把刘大爷身上的伤全部上了药,林大爷才道,“哪怕是跟西街余家嫂子一样,能在海边发现自己儿子的尸首,也算是能让孩子有个着落,就怕……哎……”
林大爷抬起衣袖,擦拭眼泪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的吃力。
洛麟君,“在海边发现尸首是怎么回事儿?”
“还能是怎么回事,以前劳工们还能出来的时候,我就听人提起过,那里面买来的奴工,被累死、打死、病死之后,就会有人直接将尸体拖到海边丢掉喂鱼。”
“现如今那里面的人,不管什么身份进去的,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没有出来的,要是命不够硬,可不就得被丢海里去了吗?”
“你说起的余家嫂子的孩子,是不是今日送葬的?”
林大爷点点头,“正是呢,在盐场工作了三个多月,命都没了,也没拿回来一文钱,到最后连副薄皮的棺木都买不起,草席子一卷……”
“哎,我家的同儿啊,若是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老东西是不是连给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连给他裹一张草席,立个墓碑的机会都没有?”
洛麟君看着哭到快要晕死过去的两位老人家,心里就好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割扯。
这一切都是钱家造的孽,可是又何尝不是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造成的。
他自以为知道皇上的心思,所以就对整个弋阳视而不见。
要不是因为小西庄出了事,要不是因为肉肉让他来救那些孩子,他可能到现在还在舞城郡优哉游哉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到现在还不知道弋阳已经成了一座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本来还以为,钱家这样丧心病狂的往盐场拉人,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钱家根本就不用也不屑于跟那些‘蝼蚁’一般的劳工玩儿什么阴谋诡计。
从始至终,他就只是需要食盐,就只是不拿劳工当人,不拿他们的命当命,不拿他们的生死当一回事,仅此而已。
所以他们才会需要这么多人,甚至需要女人和孩子,这一个人死了,下一个人立马替换上。
他们只在乎效率,只在乎产量,才不在乎那盐袋子里束缚了多少的冤魂,那大海深处堆积了多少的尸骨。
想到自己餐桌上的食盐,极有可能就是从弋阳盐场出来的,极有可能也沾着谁家相公、妻儿的血泪甚至生命,洛麟君就忍不住连连反胃。
同乐带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二位老人家已经互相搀扶着哭到快晕死过去。
而他家郡王爷,脸色惨白,额上还有细密的冷汗,看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那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
同乐非常愧疚的道,“小的真是没用,出去跑了这么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吃食,只有这一盘花生米和一笼素包子。”
“没事,已经很好了,你跟二位老人家一起吃吧,我吃不下。”
洛麟君今天也在这县城里走了两趟了,他自然知道这里的街道有多荒凉,能找到敢开门做生意的就很不错了。
同乐是知道自家主子有多挑嘴的,只当他面对着这些花生和包子没有食欲,也就没有勉强,只想着要不等会再出去看看,找不到饭店,找点菜回来自己做也行啊。
洛麟君一个人走到院子里,他在想,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皇上让他来这里的深意,是不是皇上一开始就知道这弋阳盐场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让他来,就是希望他能阻止的?
若是他半年前就来了弋阳郡,而不是在舞城郡混吃等死,如果他早早的就插手弋阳盐场的事,至少余家的儿子不会死,屋内二位大爷的孩子们,也不会被盐场骗进去,生死不知。
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错?
……
天色渐晚,月亮升上当空。
今晚天上没有云彩,月亮又大、又亮,本该是非常美好的景色,可是整个弋阳郡却没有任何人有这个闲情逸致仰头欣赏。
时悠悠本以为等到小远休息或者吃饭的时间,能跟他说几句话,可是她没想到,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圆月当空,小远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根本就没有时间休息。
不仅仅是小远一个人,这里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没有一个人有时间休息。
晚饭时间,有监工端着一个盛了糙米饭的大木盆,从那些煮盐的人中间走一趟,哪些孩子们伸出双手,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在木盆里抓两把米饭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想抓第二次的时候,监工却已经端着米饭走远了。
他们每一个人手上的工作都不能停,或添柴,或搅拌,或过滤结晶的粗盐……他们不能离开工作岗位,所以自然也就不可能追着端饭的人跑。
有些力气小挤不过去的,个子矮、胳膊短够不着的,或者刚好双手端着食盐腾不出手的,就那样泪眼朦胧的错过了那一盆糙米饭,一粒米都吃不上。
她以为那个端米饭的人至少会在人群中来回多走几趟,可是没有,他就像昙花一现一般,走一趟,就没了。
在时悠悠的目瞪口呆中,他们的晚饭,就这么结束了。
这么吃饭,便是手最大抓的最多的孩子,都不一定能吃到三分饱,这是要把他们活活饿死吗?
钱家那么富裕,都可以拿银子当石头盖房铺路了,会却这点粮食缺这点米饭吗?
明明还要靠这些劳工帮他煮盐,帮他生产,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猪狗不如,一定要这么虐待别人?
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力气去给他干活?
端着米饭的人一去不复返,终于有几个饿极了又没有抓到米饭的孩子大声哭了出来。
可是回应他们的,不仅没有怜悯,没有一粒米的补偿,反而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沾着粗糙盐粒的皮鞭。
两个哭喊的最厉害的的孩子,被打的皮开肉绽,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腥红的血光,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