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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嫉妒
在韩舟旋的成长历程里,她曾经是那个大院,那个圈子里「最耀眼」的存在。她有着光鲜的生活,良好的家境,父亲身居要职,性格沉稳受人敬重,母亲更是早早下海经商,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所以家里很早就赚足了资源。
当同龄人还在为一件新衣服雀跃时,她已经习惯了钢琴,小提琴,最新款的国外游戏机,那些品牌的服装和配饰。她根本不需要对旁人展现优越感,她的「耀眼」自然而然就已经隔绝了很多不在同一个层次的同龄人。
在她看来,唯有沈诺一与裴砚,是这光晕之外,唯二能与自己比肩的人。
沈诺一的出色和她截然不同,是一种不依赖于外物,内敛而自持的,像是清辉,像是月光,安静又不容忽视。她的人缘好,被人称为「沈女侠」,因为有的事情,她敢做敢说,这点韩舟旋觉得和生性谨慎的自己不同。她有有一种天生的真诚,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信赖,这和自己因为「优越感」而对身边人造成的无形疏离形成鲜明对比。
裴砚又是另一种存在,他温润而优秀,待人接物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教养,他的家境也非常出色,被人称为泰讯的太子爷,是无数女生眼里小说里才有的富家大少。
在韩舟旋的认知里,他们三人,理所当然会成为同龄人最顶尖,也最该彼此吸引的那个「小三角」。有他们存在的地方,就应该是所有人的目光所向,而放眼过去,无论是在初中还是高中,也确实是如她所想的那一般,他们就是最耀眼的同龄人,一骑绝尘,同期几乎没有人可以与他们比肩。
常有人说「长得好看的人才有青春」,想来在韩舟旋这里,基本已经就是这样的认定,她自来就觉得三个人的角色无比稳固,他们三个的情感足以穿透岁月,直至多少年以后都没有谁可以撼动。
所以在韩舟旋的脑海里,几乎就像是一部青春小说一样,他们三人就是绝对的主角,而且现实也似乎就是如此,她一直喜欢着的裴砚,却同样一直喜欢着沈诺一。而沈诺一大概是因为碍于最好的朋友三角恋关系,所以一直困扰苦恼。
在这种情况下,沈诺一很可能无法面对最好的闺蜜以及一直暗恋的男生三角掺杂交织的事实,又加上高中生涯的苦闷以及现实中遭遇的家庭问题,最终她选择了几乎是逃避似处理—她自暴自弃的转身,接受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圈子边缘,看似平平无奇的男生的追求。
这在韩舟旋的眼里,不亚于亲眼目睹一件精心雕琢的水晶被任性摔碎了。
沈诺一放弃的,不是那个登过报纸杂志,敢杀到育德中学拿下物理竞赛金牌,堪称全榕城同龄人中最优秀的裴砚,而是选择了一个————在她看来如同巴望着天鹅肉丶不知所谓的傻呆少年。
她很早以前见过张晨,只是匆匆一瞥而已,那是沈诺一他们大院圈子的聚会,她乘坐母亲的车路过,和沈诺一打了个招呼,那个叫张晨的男生就在边缘,看上去灰头土脸,是她永远不可能正眼一瞧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张晨,就这么蛮横地闯了进来,用最平淡无奇的方式,将她预想中那幅三人的青春画卷,撕得粉碎。
诚然,一度在她知道裴砚真正喜欢的是沈诺一的时候,她是无比崩溃的,她的骄傲碎了一地,她与沈诺一之间的友谊也曾因此被推到悬崖边缘,质问丶指责丶泪水,所有能伤人的话几乎都说尽了,一度闹到形同陌路。
当她用残存的理性去剖析时,一种更令她心痛的「真相」浮出水面,沈诺一的逃避与苦恼,不正是因为自己吗?不正是碍于自己这个最好朋友的存在,沈诺一才无法坦然接受裴砚,甚至最终选择了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随便找个人来逃避这令人窒息的情感三角吗?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让一切偏离轨道的「错误」。
这个认知在刺痛她的同时,也诡奇的赋予了她一种救赎者的使命感。所以要挽救沈诺一,还得是从她自己主动退出开始。
所以韩舟旋决定弥补,她来了清华,找了裴砚,还打算再邀请沈诺一,她想创造一个机会,让三人能坦诚布公,说开所有心结,让一切回到正轨,重新开始。
她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主动拨乱反正,裴砚和沈诺一之间那被压抑的心结就会自然发挥作用。
那样就能修正他们人生中的错误了吧,那样就能弥补那些遗憾了吧。
她看着裴砚眼中因沈诺一的选择而生的黯淡与隐痛,更确信自己目睹了沈诺一的自甘堕落。
至于自己心底那些余烬————与对自己青春的交代相比,与挚友和心上人理应获得的幸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的痛苦,甚至显得凄美而高尚。
所以,无论如何,她绝不甘心看着沈诺一被那个叫张晨的小子彻底「抢走」。
那小子算什么?
他不过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出现在他们这个层级故事里的路人甲。他应该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态位」上去。
他只是那个沈诺一身边围着的巴望着她美色的普通少年,是那些她曾经一眼望过去,根本不会掀起任何涟漪的小角色。
礼堂的声浪像是潮水般拍打过来。
韩舟旋从恍惚中回归现实,她看着那边台上的那个张晨,那个男生的形象具体而鲜明。她虽然对网际网路也是一知半解,听不懂他说的很多东西,但是他在台上说完后,张超阳连珠似的问他很多东西,他们速问速答,话语交锋。
所以他在台上所讲的东西,确实可能非常重要,确实可能打动了眼下台上台下无数人的神经。
而更让韩舟旋感觉到魔幻的是,那个她一直认为只是像个卑鄙的背刺者一样,在沈诺一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从而夺走了沈诺一的张晨,怎么就不知不觉的,成为了礼堂上的发言者,他的言行像是有魔力和蛊惑力,牵动下面无数的人的神经和情绪。
而他身上的那些头衔,「万象江湖」又是什么?
这个世界要不要这么颠?
而最让韩舟旋在意的,无异于身边裴砚的表现。
裴砚背脊挺得笔直,他温润如玉的侧脸线条依然好看,但此刻却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的喉结上下起伏,韩舟旋知道这是裴砚特有的,他在竞赛的时候遇上难题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在吞咽某种压力,是他遭遇强压时候的下意识行为。
而最让韩舟旋有些刺痛的,是裴砚的眼神,那不是他曾经让她着迷的光芒四射的那种自信神采,也没有她预想中面对强压之下的淡然,不屑置之的洒逸。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的复杂的凝重。
震惊是他面对这一切的底色,而在震惊之上的,是冷静的评估,是棋逢对手般的凛然,是自身知识结构杯外力强行撬动带来的滞涩感,像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难题,从未听说过的理论。
而最让韩舟旋无力的是她原本以为裴砚应该是她同仇敌忾的同盟,至少也有和她一样的「不甘」,但裴砚的身上看不到这些。
这不是她想像中的裴砚了。
不是那个在竞赛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男生,不是那个她每次跟他走在一起,都会享受旁人膜拜目光的飞扬少年。
不是那个面对任何对手都从容不迫的天之骄子。
他在自己这所全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中,被另一个外来者的光芒给刺痛。
她第一次看到裴砚这么认真的看向另一个同龄人。
而在此之前,哪怕沈诺一选择了张晨,他也从来没有正面和张晨相对过,似乎他一直在对弈的,只是沈诺一,还有那个要负担起责任的自己。
但现在,他心中那份孤高的心境动摇了。
那说明沈诺一根本不是置气。
那说明他其实根本不是在和自己作斗争。
有另一个人,根本不弱于他。
也许不是普通评判规则的光芒万丈,但他自有气度,自成一派。
韩舟旋几乎是挤出一个笑容,对裴砚道:「他在台上天花乱坠的那些演讲,你认为,是对的吗?」
裴砚摇摇头:「我不知道。」
韩舟旋又冷不丁道:「那沈诺一,又是对的吗?」
换来的是裴砚长久的沉默,如一声叹息。
一股混合着不甘不解和最后一丝顽固防御的邪火猛地窜起。韩舟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接受自己信仰的世界观被如此颠覆。她猛地转向裴砚,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尖刻,「裴砚!你怎么了?你也被这种天花乱坠的东西给绕晕了吗?」
「你是裴砚啊!我听我妈说你家泰讯集团,今年财报都过十五亿了,你见过的东西难道就比他少了?你接触的那些就比他少了吗?他拿什么和你比,就因为会大庭广众精彩的演讲吗?你们家集团下属一家公司,就可能比他身家多了不知道多少!你醒醒!就算没有沈诺一,你也是以前那个裴砚啊!」
她的话里每一个字都裹着她全部的骄傲,对新生事物和不解事物的恐慌。她紧紧盯着裴砚,期盼从他的沉默或回应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他们那个「阶层」和「世界」的共识与优越感。
然而,裴砚缓缓地丶极其艰难地转过了头。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与包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怜悯的——————疏离。
而他之后说出的话,让韩舟旋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优秀,他却视而不见,转而喜欢的是沈诺一,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说:「舟舟,你认为沈诺一会因为我家有钱,就喜欢我吗?」
韩舟旋紧抿着嘴,摇了摇头。
「那我会因为你家和我家门当户对」,就喜欢你吗?」
韩舟旋晃了晃,有些摇摇欲坠,这句话抽走了韩舟旋最后赖以站立的台阶。
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被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种被彻底看穿又无法反驳的羞恼涌了上来,混合着巨大的不甘。
「为什么不行呢?」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试图为自己丶也为她信奉了十几年的法则做最后的辩护,「这难道不就是最本质丶最稳固的东西吗?相同的背景,相似的阶层,看得见的实力————这些东西难道不重要吗?它们才是不会骗人的!」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质问裴砚,不如说是在奋力抓住自己即将崩塌的世界观。
如果连这套逻辑都被否定,那她过往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衡量标准,所有对「理应如此」的坚持,都将变成一场巨大的笑话。
裴砚看着她眼中翻涌的不甘丶恐慌与最后的骄傲,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沉默里有理解,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有让韩舟旋心头巨震的坦白:「所以,你看,舟舟啊————」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投向了前方某个迷茫的焦点:「仅仅是作为朋友————我现在竟然有点羡慕,甚至嫉妒起了沈诺一。」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坦白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自嘲的说了出来:「不仅是因为她可能选对了。还是因为在她眼里,那些我们一直以来认为很重要的一些事物,你觉得的门当户对,我认为的能一起并肩的资格————对她来说————好像从来就不是唯一的标准。」
「甚至————可能都不是主要的标准。」
「她有勇气看到和选择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裴砚轻声道:「我羡慕她的自由。也有些嫉妒她的————清醒。」
(大杯大杯,过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