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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山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走。
周山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看着前方波勇那身紫绯色官服在日光下泛着耀目的光泽,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波勇是上掸邦节度使,属于高官。
此番回京述职,随行带了一支三十人卫队,都是甲胄鲜明的精壮军士。
一路上马蹄得得,旗帜招展,端的是威风凛凛。
出了长安城不到半日,他们经过一个名叫柳林铺的小镇。
远远地,周山便看见镇口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谁知波勇的卫队刚一露头,那些人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去,连木盆都来不及端。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得急,跌了个跟头,哇的一声哭出来,被他母亲一把拽起,连拖带抱地钻进巷子深处。
转眼间,整条街便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觅食的母鸡还在青石板路上悠闲地踱步。
每逢驿站换马,必有地方官员提前迎候,打躬作揖,那份殷勤劲儿,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周山穿着最普通的靛蓝布衫,可是波勇等人对自己毕恭毕敬,傻子都看得出来,自己身份不简单。
那些精明的地方官一看波勇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便把周山当成了京里来的大人物。
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面暗地里加紧了布置。
如此,哪里还能看到什么真实民情?
当晚在驿站歇下时,周山把波勇叫到房中,开门见山,“明日一早,让你的人都换上便服。军中的行头,统统收进箱笼里。”
波勇一愣:“皇上,这……”
“扮成商队”,周山打断他。
“你是大掌柜,我是东家,带几个机灵的伙计,其余人散在前后,装作不相干的客商。”
波勇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躬身应了声:“是”。
第二日清晨再上路时,队伍便全然换了模样。
波勇脱了那身官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腰间系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乍一看还真像个有几分家底的商贾。
周山穿了一身玄色直裰,料子虽是寻常的细棉,但胜在裁剪合身,愈发衬得他气度沉稳。
他年轻时扮成各种身份是常有的事,此刻把头发随意一束,又在腰间挂了枚成色普通的玉牌——东家的派头便十足了。
其他人也换了打扮,军士们不再佩刀,只在包袱里暗藏短刃。
三三两两散在前后,或推车,或挑担,或空手而行,远远望去,便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商旅队伍。
如此一来,果然大不一样。
过了望山县城后,他们混入了一支真正的茶马商队同行。
沿途经过的村镇,百姓不再避让,甚至有胆大的孩子追着他们的骡车跑。
周山看着路边田里躬身劳作的农人;
看着集镇上有说有笑的买卖人;
看着茶棚里歇脚的行商小贩们大口喝着粗茶、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行情,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民丰物阜,是个好年景,他心里暗暗点头。
一路无话,这日晌午,一行人到了风北湾渡口。
周山勒住马,望着那片浑浊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江面足有二里来宽,水流湍急,几艘大渡船正在两岸间来回摆渡,船工的号子声混着水声,隔了老远也能听见。
周山翻身下马,走到江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定。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当年,他在这里行侠仗义、指挥作战,激情燃烧。
他站在江边像一尊石雕,久久未动。
他想到一句词:“....浪花淘尽英雄....”
波勇不敢上前打扰,只远远地候着。
“过江吧”,终于,周山转身走回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渡船很大,能装下他们一行人和骡马行李。
船到江心时,周山站在船舷边,看着浑浊的江水翻滚着向后流去。
水下仿佛还沉着当年的那些船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面孔。
他闭了闭眼,轻轻叹息一声。
过江后,到了风州地界。
周山这一次南下,目的就是去丛林神殿,要用钥匙插入神殿塑像底座的那个锁孔。
老张当年说得很清楚,“钥匙”就是在五马坡古墓找到的。
老张为了寻找这座古墓,付出了代价,先是一家人搬到五马坡,一住就是二十年。
直到儿子、儿媳死亡,方才找到这座墓,用老张的话来说,是血祭后才发现古墓。
全国统一后,周山曾经派老张再来古墓,看一下古墓是否完好。
可是老张寻找了一个月,始终没有找到。
周山现在经过五马坡,想亲自去看一下古墓,只是不一定能找到。
这天,一行人到了五马坡。
一条石板街,两侧是杂货铺、铁匠铺、豆腐坊、客栈等。
五马坡是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旅客多,客栈还不少。
最大的客栈叫“平安客栈”,门脸窄窄的,上下两层,有个大院子供客人停马车。
周山一行住进去。
傍晚时分,周山和波勇从楼上下来吃饭。
客栈的餐厅在进门左手边,摆着十几张黑漆方桌。
油灯刚点上,火光昏黄,将整个屋子映得影影绰绰。
两人进门时,有几张桌子已经坐上客人了。
周山扫了一眼,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坐五个汉子,穿得五花八门。
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还有个披了件半旧的坎肩。
桌上摆着四五碟小菜,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刀子味道。
周山只扫了一眼,脚步便顿了顿。
那五人是江湖人,他脑子里闪出第一个念头,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不会认错。
那五个人的坐姿看似随意,但每个人坐的位置都恰好能观察到门窗的动静。
这么多年了,看到江湖人还是习惯性地留心。
周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领着波勇在那五人相邻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他背对着那桌人,但耳朵是竖着的。
那五个汉子酒喝得猛,菜倒没怎么动。
又一碗酒下肚之后,话便多了起来,声音也渐渐大了,带着几分醉意。